新风管道里逼仄闷热,金属壁贴着后背,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何彦雄和汪斐并排趴在检修口的格栅后面。
汪斐试着推了几处,每推一下,上身便停住几秒,像在听外面的动静。到最后一处格栅口,他没有再推,反而往回拉了几下。
耀眼的阳光从那个方方正正的开口倾泻而下。
他们在管道井里蹲了将近半小时。检修口那条缝正对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江世谦从局里出来后确实去了那里,买了瓶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然后坐车走了,全程没往小区方向看上一眼。
何彦雄把检修口合上,压低声音:“看来他没打算回来。”
汪斐“嗯”了一声,转身往检修梯那边挪:“从这边下去。”
“不走正门?”
“他刚走,万一折回来,撞上不好解释。”
“先出去吧。”
何彦雄听得出来,汪斐语气有些沉闷,可两人在这种地方也不好多问。好在老宅是一楼,顺着检修梯下去,落地的地方正好是甄鹤年书房的外墙。
“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去找秦止戈。”何彦雄的视线落到汪斐背上的黑色双肩包上,抬了抬下巴,“先把包里的东西翻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汪斐应了一声,心口却毫无来由地一沉,一个念头猝然蹿上来:“我得去看一眼甄言。”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何彦雄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又稳又准:“你拿什么名义去看?”
他语速骤然加快:“真要探视,也得让秦止戈出面,他站出来,那是天经地义。你现在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医院,甄言往后怎么跟人解释?你这不是关心她,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汪斐攥着背包带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好,先去找秦止戈。”
精致的四合院里,三人坐在八仙桌前。
“这是甄言的手机。”汪斐从自己口袋里拿了出来。
秦止戈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手机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电话里你讲得急,我没太听明白。这手机……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汪斐缓缓开口:“甄言特意告诉我,江世谦回去替她拿手机,可我返身回去的时候,江世谦已经取了手机,离开了更衣室。”
“你怎么确定是他拿走的?”秦止戈追问,语气不急,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审慎。
汪斐郑重地抬起眼,“我问了更衣室的管理人员。当时她们正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一副要赶紧离开的样子,我拉住其中一个,问她甄言小姐的手机放在哪儿。她告诉我,就在我到之前不久,江世谦,也就是甄言的丈夫刚刚从那里把手机取走了。”
“然后呢?”秦止戈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我出了更衣室,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我想着手机没拿到,总得先回去看看甄言什么情况,顺便告诉她一声。”
“嗯,接着说。”秦止戈点了点头。
汪斐忽然顿住,瞪他一眼:“你这是给我录口供呢?”
秦止戈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点笑意:“抱歉,职业病犯了。你接着说。”
汪斐拿起手机,回忆着:“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碰了我一下,我马上低头,可人太多了,到处又都是烟。你挤我我挤你,等我抬头再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是谁碰了我。可我的裤兜口袋里,却多了一个手机。”
他看了看何彦雄,继而说道:“我们曾在新星县为甄言的儿子找过医院,那时我见过她的手机。就是这个。”他指着桌面上那部白色手机,“当时我为了让她记住我的号码,亲手拿过来,亲自录入的。”
“等等。”秦止戈打断他,“江世谦从更衣室拿走了手机,这是你从管理人员那儿问来的。可手机最后到了你兜里。也就是说,有人从江世谦手里把它截走了,又塞给了你。”
汪斐点头:“目前看是这样。”
秦止戈手指在嘴唇上来回移动:“能从江世谦手里把手机拿出来,再塞到你兜里,还不让你察觉,说明这人手法极快,而且他知道你那晚一定会从那条路走。他对你的行踪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刚才你说,你们俩都见过甄言的儿子?”
“没错,那孩子坐火车的时候突然发烧,临时在新星县下的车,是老何找人办的住院手续。”
“是有什么问题吗?”汪斐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秦止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你们也应该见过张美智吧?他在艺术沙龙上跟甄言起了争执,是你替甄言解的围?”
汪斐点头:“没错。当时张美智说话不干不净,我替甄言解了围,带她去了别处。很多人都看见了,我们只是换了个地方说话。”
秦止戈接过话:“你们近距离看过张美智。他的眼睛,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一问,何彦雄和汪斐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那晚灯光下张美智的面孔,在两人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灯光打在侧脸上,酒杯举起来的瞬间,他扭头时眼神扫过来的那个角度。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脱口而出:“他的眼睛?!”
秦止戈在桌沿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嗯,那个张美智,眼睛是蓝色的。听说他母亲有意大利血统。”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巧的是,网上有人在传,甄言的儿子江澈,眼睛也是蓝色的。”
汪斐“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那些碎片似的画面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第一次见到江澈时,孩子脸上那副大大的太阳眼镜,遮去了大半张脸。
再后来,甄言找到他,劈头便问是不是已经见过了孩子,语气里的紧张,现在想来分明是又慌又气。
他想起新星县医院输液瓶上贴着的标签,年龄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两岁”。
他还想起后来转去林场附近那家疗养院时,冯姨始终挡在孩子身前,密不透风地护着。
他每次见到江澈,孩子不是在昏睡,就是闭着眼发着烧。
他从未真正看过孩子的面容。
汪斐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蜷起来,用力到泛出青白。
秦止戈没再追问手机的事,把手机推回来,话锋一转:“网上那帖子我也看了。有人说张美智才是甄言儿子的生父,还有人说张美智跟江世谦之间有夺妻之恨、阻人前程之仇……帖子后来被删了,但我截图了。”
他当真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朝桌上一推。
汪斐当然明白秦止戈这番话的意思。
汪斐作为甄言的前男友,秦止戈既是在怀疑,也是在试探。他自问那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情绪还是压不住。
“网上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未必能信,别急着下结论。”秦止戈挥了挥手。
他嘴里虽然说着别急着下结论,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
何彦雄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方禹替甄言死了。如果那辆车是甄言的,方禹只是坐在驾驶位上,那这场爆炸真正的目标,会不会就是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