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赋生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的头发太长时间没有打理修剪，已经长到了脖颈处，盖过了后颈，过于漆黑的头发散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极致的色差衬得他如同一件脆弱的易碎品。

施塬并不想这样形容周赋生，周赋生也不该是这样。

他不禁想起那一天周赋生浑身是血地软倒在他怀里，无声无息。

他已经不太能够回忆起来在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里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周赋生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发着抖。

他还记得周赋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自己，如果他死了，请施塬把他和姐姐葬在一起，墓碑前，他想要一株雪绒花。

施塬推开病房门，抱着一束雪绒花走了进去。

“周赋生。”

周赋生迟缓地转过头，看到施塬时原本呆滞的目光很明显地有了些许神采，他坐直了身体，迎上施塬的视线，说：“施塬。”

他脸上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的痕迹，但有一道较深的疤痕烙印在他的右眼眼尾，暗红色的痂宛若染红了他眼尾的泪痕。

施塬微笑着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插在花瓶里蔫了的雪绒花换下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还行。”周赋生看着施塬把蔫了的雪绒花拿出来放到了花瓶旁，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束花拿在了手里，“其实还可以再养两天。”

“那我带回去养着吧，”施塬把包装纸放在一边，“病房里还是要放些新鲜的花，增加些活力。”

周赋生兀自站在那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花小心的放进包装纸里包好，说：“那你应该买些鲜艳的花。”

“你不是喜欢雪绒花吗？”施塬看着周赋生神情认真的脸说。

周赋生把花竖在床头和墙壁的夹角，转头看向施塬说：“雪绒花象征‘勇敢坚韧’，因为生长在高山，稀有且难以采摘，所以也被看做是勇士的象征。”

他说着低垂下眼眸，神色温柔：“我最早学做黏土仿真花的时候，先捏给了何云乐，我希望他能像雪绒花一样勇敢坚韧，努力坚持下去；后来我又捏给了我姐，因为我觉得我姐像雪绒花一样勇敢坚韧，她是勇士；最后，我向你讨一朵雪绒花，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勇敢过，坚韧过，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怕死的胆小鬼，所以那些敢于面对死亡、自我了结的人在他看来就是“胆小鬼”的反义，正如怯懦是勇敢的反义。

可当有一天他不得不直面生死，逼迫自己也勇敢地做一次胆大鬼时，他才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那颗求死的心，他不禁想，或许不怕死永远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就好比人类在面对死亡的未知时所生出的恐惧其实也是一种基因锁，因此战胜恐惧的人是勇敢的。

但他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曾很多次徘徊于死亡的边缘，他在摸爬滚打中捡拾起来的战胜恐惧的勇气从来不是为了温和地接受必死的命运，而是不妥协。

死也不妥协。

所以，谁也不必一直勇敢，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

胆大鬼，别胆大。

他这么想着也能够在时至境迁的现在给施塬一个肯定的答复：“那么以后，我也不会想再去做一个胆大鬼了。”

听了周赋生的这些话，施塬内心的担忧与不安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抚平了。施塬渐渐明白过来，周赋生并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他比任何人都透彻，只是常年的高压环境骤然崩塌后，他也终于能够给自己的精神世界放一个无限期的长假，那么，自己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施塬再一次看了一眼床边的雪绒，早在周赋生家拿走那一盒雪绒花的时候，他就查过雪绒花的花语和象征，那时他也打心底里认为，周赋生就像是一朵生长在高海拔的恶劣环境中却仍然能挺拔盛放的雪绒，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雪绒花对周赋生的意义如此不同。

“我一直都知道，”施塬看着周赋生说，“你很勇敢。”

“你从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周赋生抬起眼帘，目光缓缓落在了施塬的眼睛上，看进了他的眼瞳中，他灿然一笑说：“下一次来……”

“给我带一朵你喜欢的花吧。”

施塬的心跳得很快很重，病房里异常安静，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或许真的有声音，这时他甚至有点庆幸周赋生没那么灵敏的耳朵听不见他深藏在皮表之下的心动的声音。

这一刻他心跳的频率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无心的情话最动人。

他直视着周赋生满含笑意的眼睛，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