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办事利落,两日之内便将宣城茶税章程抄了三十份,在润州茶市的小铺子里一家一家地发。章程后面附了一张条陈,写明了三条好处:其一,凡持宣城茶税章程在润州经营的茶商,可赴宣城茶市开分号,享受与宣城本地茶商同等的牌照和税银待遇;其二,宣城茶市对润州茶商开放春茶收购,价格按宣城当日市价上浮半成,现款结算,不压账;其三,凡润州茶商在宣城茶市年交易额超过一千两银子的,宣城县衙可为其担保,向润州观察使衙门申请减免本年茶税一成。
这三条写在纸上,沈既明每发一份,便给人念一遍。头一天,那些小铺子的掌柜还半信半疑,拿着章程翻来覆去地看,问这问那。沈既明答得耐心,说你们只管照着章程上的条款走一趟宣城,便知道真假。到了第二日,已经有七八家小铺子凑在一起商量,说横竖现在也没生意,不如去宣城看看。
何万金是在第三日找上来的。
那天午后,顾砚之正在客栈里翻看润州近三年的茶税流水,沈既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何万金来了,在楼下等着。”
顾砚之放下账册,整了整衣襟,下了楼。客栈的堂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白净富态,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绸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看着像是护院。何万金见顾砚之下楼,站起身拱了拱手,面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润州的冬雨还冷。
“顾提举,久仰大名。在下何万金,润州何记茶行的东家。提举大人到了润州,也不去在下府上坐坐,倒让在下好生不安。”
“何掌柜客气。”顾砚之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何掌柜今日来,是为了宣城茶税章程的事?”
何万金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提举大人爽快。在下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提举大人在润州推行宣城的章程,在下不敢有异议。只是大人给那些小铺子的条陈里,有一条说宣城茶市对润州茶商开放收购,价格上浮半成。在下想问问提举大人,这条规矩,对何记适不适用?”
“适用。”顾砚之看着他,“章程上写的是凡润州茶商,不分大小,一体适用。何掌柜若愿意,也可以去宣城茶市开分号,价格一样上浮半成。”
何万金盘核桃的手停了停。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提举大人这是要跟在下抢生意。润州的茶市,何记做了二十年,从茶山到铺面,每一环都是何记的人在跑。大人一句话便把价格抬上去,何记的成本便要翻倍。这个亏,何记吃不起。”
“何掌柜吃不起,可润州的茶农吃得起了。”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何掌柜压了三年的价,润州的茶山荒了一半,茶农跑了一半。何掌柜手里囤的陈茶够卖三年,可三年之后呢?茶山荒了,茶农跑了,何记的铺子里卖什么?”
何万金攥着核桃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听着扎耳。
“顾提举,在下在润州这些年,见过不少官。有来刮地皮的,有来混日子的。像大人这样,来了便掀桌子的,头一个。”他站起身来,将核桃揣进袖中,“大人要在润州推章程,在下拦不住。可有一件事,在下得提醒大人一句。这润州茶市的水,比大人想的深。大人今日抬了茶价,明日那些茶农未必领情。至于京城那边,大人若觉得户部好说话,那便试试。”
他说完,朝顾砚之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大人,何某在润州二十年,从没输过。大人要跟何某比划比划,何某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