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顾砚之动身去了润州。
这一次她走得不急。从宣城到润州,水路不过两日,她带了沈既明和顾平,租了一条小茶船,沿宛溪河转运河,一路顺水而下。船家是齐老七介绍的,姓陈,五十来岁,在宣城和润州之间跑了半辈子船,水路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船不大,舱里隔了三间,顾砚之住一间,沈既明和顾平挤一间,剩下半间堆着行李。船尾搭了只小灶,陈船家的婆娘跟船,每日三顿热饭热菜,虽不丰盛,可总比在陆上赶路吃干粮强。
头一日午后,顾砚之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从宣城的青翠渐渐变成润州的平阔。水面上船来船往,大多是运茶的货船,船头插着各色旗号。她数了数,十艘里有七艘是宣城出发的,其中四艘挂着恒泰的旗。
沈既明端了壶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看船。”顾砚之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宣城的茶船比去年多了三成。”
“润州的茶商从前走湖州那边进货,如今宣城的茶价低了,便改走宣城。”沈既明道,“陈观察使来信说润州秋茶税银少了,可润州的茶市却比去年热闹。这里面的账,有点意思。”
顾砚之点了点头。她翻开随身带着的润州税册抄本,又看了一遍那几组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数字。润州去年的秋茶税银比前年少了两成,可润州的茶市交易量却比前年多了将近三成。交易多了,税银反而少了。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不用细想也知道。
“那几个大茶商,在润州经营了多少年?”她问。
“最久的姓何,从前跟宋明远有往来,宋明远倒了之后,他缩了一阵,后来便做起私茶生意。还有两家,一家姓吴,一家姓郑,都是润州本地人,根基不浅。三家联手压价,茶农不卖给他们便没有别处可卖。价格压下去了,税银自然便少了。”
顾砚之将税册合上,望着河面上那几艘宣城来的茶船。她沉默了一阵,道:“润州的茶市,从前靠的是本地茶。如今宣城的茶进来了,又便宜又好,润州的茶农便更不好过。那几个大茶商压价的底气,有一半是我们给的。”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顾砚之的脾性,她既然看出来了,便一定有法子。
第二日傍晚,船到了润州码头。
润州的码头比宣城的大得多,岸上堆着密密麻麻的茶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茶香。陈船家将船靠在一处空位上,顾砚之三人上了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扛包的、吆喝生意的,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顾砚之没有直接去观察使衙门。她让沈既明和顾平先找了间客栈歇脚,自己换了身便服,沿着码头边的茶市走了一圈。
润州的茶市比宣城的更老、更密。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几乎全是做茶叶生意的。可顾砚之走了半条街,便看出了不对。铺子虽多,卖的茶却大多品级不高,价格也压得极低。有几间铺子门口挂着“何记”的旗号,占了大半条街。她走进其中一间,问了问秋茶的价格。那伙计报了个数,比宣城的低了将近三成。
“今年的新茶呢?”顾砚之问。
“新茶还没上市呢。去年的陈茶你要不要?便宜。”
顾砚之摇了摇头,出了铺子。她又走了几家小铺面,价格比何记的高了些,可铺子里的货不多,看着像是勉强撑着。有个老掌柜见她面生,多说了两句,叹着气说何记把价压得太狠,小铺子收不到茶,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做。
顾砚之将这一切记在心里,回了客栈。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观察使衙门。陈观察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短须,待人接物极有礼数。他在二堂见了顾砚之,寒暄了几句,便将润州的茶税账册和茶市名录取出来,摊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