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提举,润州的茶市,从前是靠本地茶撑着。去年宣城的茶进来之后,本地茶农的茶卖不动了,几个大茶商便趁机压价。茶农亏了本,改种别的,茶山荒了不少。茶商手里囤着陈茶,新茶收不上来,税银自然便少了。”
顾砚之翻着账册,问:“何记、吴记、郑记这三家,占润州茶市多少份额?”
“将近七成。”
“七成。”顾砚之将账册合上,看着陈观察使,“他们的牌照是谁发的?”
陈观察使脸色微变,沉默了一息才道:“是前任观察使任上发的。宋明远在的时候,这几家的牌照便已经在了。下官到任之后,本想重审,可这三家在润州根基太深,又没犯什么大错,下官不好贸然动。”
顾砚之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只将账册收好,站起身来。
“下官先回去看账。明日再去茶市走一趟,等摸清了底细,再来跟大人商议。”
陈观察使起身相送,走到二堂门口时,他忽然低声道:“顾提举,有一句话下官须先说。何记的东家何万金,与京城那边有些往来。他的女儿嫁给了户部一个郎中的侄子。你若动他,户部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顾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人,下官在宣城断过陈有德的茶路,在润州截过宋明远的盐船。何万金若真有本事,让他来便是。”
陈观察使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拱了拱手,目送她离去。
回客栈的路上,沈既明低声问:“你真要动何万金?”
“动他做什么?”顾砚之摇了摇头,“我要动的是他的茶价。他压价,我便给他一个不能压价的理由。润州的茶农卖不出茶,我便让宣城的茶商来收。宣城的茶商收了润州的茶,运回宣城加工再卖出去,润州的茶税便留在了润州。何万金手里的陈茶没了市场,他不降价也得降价。”
沈既明想了想:“可宣城的茶商凭什么来润州收茶?”
“凭宣城的茶市比润州大,凭宣城的茶税比润州低,凭我手里有一份宣城茶税新法的章程,润州的茶商照着做,成本能降两成。”顾砚之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明日你去一趟润州茶市,把宣城的茶税章程发给那些小铺子。告诉他们,只要按章程办,便能在宣城茶市开分号,享受宣城茶商的同等待遇。”
沈既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顾砚之,你这是要把润州的茶市,变成宣城茶市的分号。”
“分号不分号的不重要。”顾砚之在桌边坐下,翻开润州的账册,“重要的是,润州的茶农得把茶卖出去。茶卖出去了,税银便有了。税银有了,陈观察使的位子便稳了。他的位子稳了,那几个大茶商便再压不住价。”
窗外,润州的暮色渐渐沉下来。码头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顾砚之坐在灯下,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