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顾砚之做了一件事。
她把宣城茶税新法推行一年来的所有文书、账册、章程、案例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卷宗,从茶农登记到茶商牌照,从税银入库到按月核账,每一步的流程、经手人、所需凭证、常见问题及应对之法,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光目录便列了三页纸,正文更厚,分了上下两卷,上卷是章程,下卷是案例,将这一年里所有判过的茶税案子一一录入,连刘有田最初那桩茶山地契案都收了进去。
沈既明看着她写了半个月,每日从早写到晚,案上的纸堆得比人还高。写到后来,她右手酸得握不住笔,便换了左手。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她自己看得懂。沈既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字像鬼画符。顾砚之没理他,继续写。
卷宗写完那日,是个晴好的冬初。顾砚之将上下两卷装订好,用青布裹了,搁在案上。她坐在案后,看着那两卷厚厚的册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搁在了纸上。
“写完了?”沈既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写完了。”
沈既明将茶搁在案上,拿起一卷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几行,又翻过去。看完之后,他将册子放回去,点了点头。
“有了这套东西,就算你明日离了宣城,后面来的人也能照着做。”
“嗯。”
“你打算递给谁?”
“周鹤年。”顾砚之道,“他在首辅的位子上,若能把宣城的茶税章程推行到江南东道各州县,明年便能铺到两淮。两淮铺开了,全国便有了样本。”
沈既明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望着窗外那株落了叶的老桂树,忽然问了一句:“顾兄,你想过没有,这套章程推行出去之后,你做什么?”
顾砚之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了很久。从白亭驿回来之后,她便一直在想。父亲的案子翻了,谢恒倒了,宋明远流放了,白亭驿拿下了,假盐引刻版封存了。她走了五年的路,走到了头。可路到头了,人还得往前走。
“我想留在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留在宣城。”
“一直留着?”
“至少留几年。”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窗外,“这套章程推行出去之后,各州县都会有人来宣城学。我得在这里盯着,教他们怎么用。等他们学会了,我再想别的事。”
“比如?”
“比如修一条从宣城到润州的路,让茶船走得更快。比如在城北那片荒地上开个新茶市,比现在的大三倍。比如……”她顿了一下,“比如把宣城县的学堂扩一扩。顾平前些日子跟我说,城北那些船工的孩子没地方念书,整日在码头上疯跑。我想在码头边上开间义学,不收束脩,专收船工和茶农的孩子。”
沈既明听着,慢慢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真是……”
“又是什么?”
“没什么。”沈既明站起身来,将那两卷册子重新用青布裹好,“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事做。从前我以为你只会查案。后来发现你还会断案。再后来发现你还会开茶路。如今发现你连学堂都要管。”
“学堂的事,得有人管。”顾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爹当年教我的第一句话,便是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
沈既明没有再问。他抱着那两卷册子出了后堂,朝前院去了。他要去驿馆,将册子交给驿卒,明日一早发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