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里，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她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饮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在冬日的风里安静地立着，枝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伸手在窗纸上抹了一下，将那层霜擦去。

第二日，册子送走了。

第三日，顾平从城西回来了，说秦敬之的坟修好了，坟前搁了一包新茶，还有一壶酒。他还在坟前坐了一阵，把大人这一年的事跟秦公说了一遍。说到白亭驿的时候，他多说了两句，说大人如今是五品官了。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大人自己不在乎这个，可小的觉得，得跟您说一声。”

顾砚之听了，没有说什么。

第四日，周鹤年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说册子收到了，翻了一夜，写得极好。他已将宣城茶税章程呈递御前，天子看了，颇为嘉许，命户部会同内阁议定推行之策。若明年春茶上市前能议定，便先在江南东道和两淮试办。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宣城县令顾砚之，可加四品衔，领江南东道茶税提举，专办茶税新法推行之事。

顾砚之将信看完，搁在案上。

四品衔，江南东道茶税提举。这意味着她不用回京城，留在宣城便能以提举的身份统管整个江南东道的茶税新法推行。这个位子比回京做户部主事更合适。既能做事，又能留在宣城。

沈既明看了信，笑道：“天子这是把你钉在宣城了。”

“钉着好。”顾砚之将信折好，收进木匣里，“我本来就打算留在这里。”

沈既明看着她收信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木匣里如今装满了信。裴仲安的、陆秉文的、周鹤年的、秦敬之的，还有一封他自己写的，是半年前在凉州重逢时她随手写的便条，他后来收了起来，搁在匣子里。那封便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午后到城门口等我。

他忽然觉得，那个匣子越来越重了。

第五日，润州来了人。

来的是陈观察使的一个幕僚，姓何，三十来岁，彬彬有礼。他递了帖子进县衙，说要见顾大人。顾砚之在二堂见了他。何幕僚说，陈观察使听闻宣城的茶税新法要推行到江南东道，特地差他来请教。另外还有一事，润州那边今年秋茶的税银比去年少了两成，陈观察使想请顾大人开春之后去润州走一趟，看看是不是税制出了什么岔子。

“润州的秋茶税银为何少了？”顾砚之问。

“这个……”何幕僚面露难色，“不瞒大人，润州那边有几家大茶商，秋茶上市时压了价，茶农卖不出好价钱，税银自然便少了。陈观察使想管，可那几个茶商在润州根基深，不好动。”

顾砚之想了一阵，道：“你回去告诉陈观察使，开春之后我去润州。但在去之前，请陈观察使先将润州近三年的秋茶税册整理一份送来宣城。我要先看账，再定章程。”

何幕僚应了，当日便赶回润州。

顾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目送何幕僚的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冬日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寒意，可她站得稳稳的，衣袍在风里翻动。

身后传来顾平的脚步声。

“大人，晚膳好了。今日熬的粥，蒸了咸鱼。”

顾砚之转过身，朝后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茶山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墨绿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朝那座山看了一阵，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县衙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