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盯着她的眼睛,像在辨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过了两息,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
文思茵低头一看,是一根银簪子。
簪身细长,素面无纹,只在簪头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截初生的柳枝。银质温润,不似金器那般晃眼,握在手心凉丝丝的,很快就染上了她手心的温度。
她怔了一下,不知夏侯济是何用意,“殿下怎么……”
未等她说完,夏侯济伸手将她发间那朵别歪了的野花摘下来,随手丢在矮几上,然后拿起那根银簪插入她发间,他没替别人簪过发,动作不算熟练,簪尖蹭过她的发丝,微微有些扯,可到底插稳了。
金的俗气,银的衬她,一如他在赏梅会初见她那样。
京都贵女犹如百花齐放,可百花争艳中他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此簪是我母妃的遗物。”夏侯济重新坐回琴前,手指拨了一个音,还是方才那首她听不懂的曲子,杏花落在琴弦上,被他拨弦的动作震得轻轻一跳。
“她走的时候留了几件东西给我,旁的都收在库房,只这根簪子我一直带着。今日出门时随手揣在袖中,你跟它有缘,便送你了。”
文思茵以为他说得是现任太子妃梁平婉,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已故太子妃沈氏。
年幼丧母,对于夏侯济来说,想必是一件伤心事,她不知能说什么话宽慰他,只好安静坐在一旁听他弹琴。
调子更缓了些,像是他故意放慢了节拍,让她听得更清楚。琴声从杏花树底下散开,混着溪水和风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绕回来,落在她耳朵里,温温润润的。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
夏侯济弹完一遍,停下来看她,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朝他弯了弯唇角,像是在说“好听”。
夏侯济垂眼,又弹了一遍。
文思茵看着他的手在弦上游走,忽然觉得那曲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围拢过来,像春水漫过堤岸,一点一点浸过来,无声无息。
直到夏侯济弹完,按住琴弦,余音未散,在风里颤了颤才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沉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他眼睛里。
“你听出来了吗?”
文思茵愣了一下,摇摇头,老实道,“臣女不懂琴,只是觉得殿下弹得好听。”
夏侯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他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上,“这首曲子叫凤求凰。”
凤求凰,男女表明心意常用的曲子,他连弹了好几遍,她一次都没听出来,还傻乎乎地说好听,当真是愚钝。
文思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攥着裙摆的手指也在发烫,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她就多了解了解琴曲了。
“我心悦你。”
院子里忽然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杏花枝的声音都变得更清晰,文思茵被他这句话砸得头昏脑胀,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脚下没着没落的。
夏侯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又自顾自地开口,“那日的事,是我错怪了你。”
“五叔的事,络子的事,我没问清楚就向你发脾气。你一定是受了委屈,再加上淋了雨,所以就病了。你的病是因为我。”
他在认错,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在向京都贵女鄙夷的商户女认错。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生来便是女儿身,从小不被文冲重视,磕磕绊绊长大,她的身子骨也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养得很差,刮风下雨就染上病来,所以坐船刚到京都便病了,病得反反复复,她早就习惯了。
这不是他的错,换句话说,她的病跟他关系不大。
“臣女以为殿下再也不想再见到臣女了。”文思茵柔声细语,“那日殿下说往后不必再来了,臣女想着,殿下大概是厌了臣女,便不敢再来讨嫌了。”
夏侯济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涩,“我若厌了你,何必费尽心思见你?”
见她和梁奉在坡上恣意放风筝的模样,还以为坏了她和梁奉的好事。
他质问她时,扮出一副阴沉模样,分明是醋意横生,偏要装得冷若冰霜。文思茵当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如今回想起来,心里那点涩意淡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软。
“殿下,那日的事,臣女并未往心里去。”
夏侯济抬眼看她,目光似乎有些触动,像一潭深水被风吹皱了一点涟漪。
“那你往心里去了什么?”他问。
“殿下退还络子,臣女心里感到难过,臣女花费了心思拆了两回重打,想着殿下见了心生欢喜。既然退还,臣女以为殿下是不喜欢的。”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一下,“可络子如今又在殿下这里,臣女不明白。”
“我收着它,是因为它是你编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梁奉戴着它日日在我跟前晃悠,我将它要回来是因为它原本就是我的。”
这话说的是络子,又好像说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