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总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醉晓抬头时,看见晶莹的白雪落在灯笼光中,发着橘黄的亮光。
他忽然抬起小手,抓起一片飞雪,高兴地又蹦又跳:“娘亲你看!是星星!星星好像掉下来了!”
他知道星星,还是在话本里。
话本上总写着不属于魔界的东西,比如黑夜里天上其实会有一轮冷月,有时圆有时弯,冷月周围还有细小的星星,发着橘黄的光。
他总听娘亲提起,星星和他的眼睛一样亮。
“若是你长大了,去仙界的长星山,那里有数不清的星星。”芙蓉垂着眼看他,一路上笑个不停,眉眼弯弯的,就没直过。
“真的吗?我要看!”醉晓抓着雪,松开手心看雪融化,正遗憾时,听见娘亲的话又精神起来。
“真的。到时候我们拉上你爹一起去看。”芙蓉忽然抬头望向黑天,看着落下的雪,眼里的笑意像隆冬的雾还没全散,心里有丝向往。
那一年醉晓不懂太复杂的情感,只是很高兴,路上就没闭过嘴:“娘亲,仙界的芙蓉花比你美吗?”
“肯定比我美啊,傻孩子。”芙蓉又笑了,没想到醉晓会拿她跟花比。
醉晓却不乐意听,连连摇头:“我娘亲才是芙蓉,娘亲才是最美的。”
芙蓉微微一愣,看他伸出的小手还在空中抓雪,轻笑道:“哎哟,你这小娃娃,糖是不是吃多了?嘴这么甜。”
“就是,我娘亲最美!”醉晓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人群传来。
他抬头看见空中的白雪越落越多,追逐着一抹光亮,不停地在雪夜里奔跑。
那时他总是在想,长大要去仙界,要和娘亲和爹爹去看星星看月亮,还要去见见仙界开的芙蓉花,是不是和娘亲一样美。
那天回到府里,从不举办家宴的屋内点燃了红色的火烛,圆桌上摆满了膳食。烛火下落了很长一道影子,总在不停晃动。
醉晓比芙蓉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他拔腿朝那道影子飞快跑去,嘴里高声大喊:“爹!”
他张开双臂,从来不怕落空。
因为总会有人接过他。
小小的身躯很快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青年俊美,金冠束发,披了一身墨黑裘袍,浓眉微斜,本该无比严厉,却抱着醉晓笑得合不拢嘴,威严尽散。
“哎哟,你是不是长高了小晓?脸也长开了,我儿真英俊啊,哈哈哈。”梧蹲着搂住醉晓大笑,用手拂了拂他的头发。
芙蓉轻巧上前,看了梧一眼,软声问:“你怎么回来了?边界发生了何事?战事怎么样了?”
梧站起来身来,将醉晓高抱在怀里,脸皮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战事顺利,我这不是听人说仙界月圆了,所以想回家看看。”
仙界月圆了。凡间中秋了。
好多年没见过亲人、镇守边界的将军冒着隆冬风雪回来了。
那一刻,他们如同世间无数平民百姓,享受着喜聚重逢的时光。
“爹,你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老规矩,我和娘亲的补偿呢?”醉晓眨巴着眼看梧,边说边伸出稚嫩的小手。
“哎哟,你这小鬼成精了。”梧先是轻声笑了笑,然后又道:“我带了仙界的酥花糕,你们娘俩最爱吃了。”
醉晓眼睛透着烛火的光,微微一亮,瞬间要从他身上下来,要进屋翻梧的包袱。
芙蓉抬了抬眼,眉梢带着情意,看着他抿嘴轻笑,像小女子那般的娇羞:“亏你还记得。”
“我惦记着你们呢。”梧把醉晓放下,任由他跑。
他将芙蓉揽进怀里,靠着她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娘子,我好想你。”
“等你战事忙完了,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他们之间有一瞬沉默。
梧没有回答那句话。
似乎是不知战事什么时候完,他多久才能回家,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漫长的等待像无端的黑夜,没有尽头。
很多人都想说一句回家,却总被逼无奈与故土告别,与亲人分离。
那天白雪飞絮,烛火正佳,若是天上没有黑雾,或许人人抬头都能看见星星,指着月亮说一句“真圆”。
然后和凡间一样,吃圆圆的月饼,满院欢声笑语。
普普通通过完美好的一生。
醉晓兴致勃勃找到了酥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瞥向门口时,看见自己的爹和娘亲吻在一起,便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们进来吃饭。
等桌上人全之后,醉晓落到芙蓉怀里,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酥花糕,瞪大水灵灵的眸子:“娘亲好吃好吃,你尝尝。”
“哎呦,你自己留着吃。”芙蓉含下一块酥花糕后,柔声笑道。
“小晓,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啊?”梧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好奇地问。
“那当然了。我买了好多糖,我看见了数不清的星星,以后我还要和娘亲爹一起去长星山,看天上的月亮。”醉晓眨巴着眼,笑开了花,又补充道,“最最最重要的是爹爹回来。”
他本以为说完这句话,梧会特别高兴地逗他几句。
但在那一刹那却见梧和芙蓉变了脸。
圆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还扑着白腾腾的热气。梧慌张起身,朝芙蓉和醉晓道:“走,你们快离开这里!”
来不及了。
冰铁冷剑,刀戈相向,血流成河。那些残忍、不堪、难以置信,皆发生在一瞬间。
醉晓亲眼看见梧和芙蓉寡不敌众,双双倒在血泊里。剑刺穿了他娘亲的心脏,刀斩下了他爹的脑袋。
而他韶年幼稚,也不能幸免。
隆冬夜格外冷。将军府邸的灯还未熄,府里的主人和下人全都死于非命。刀剑摩擦的声音消失,粗糙的脚步声散去,安静里透着诡异的血腥味。
寒风呼啸,将蜡烛轻轻抖了三抖。白雪漫天,血泊上很快撒满了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血液渐渐凝固。
而醉晓,却在第二天活了过来。
他活着。清晰又痛苦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