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几日几夜,那孩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折腾得太久,连眼睫都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
可醉晓不肯睡。噩梦缠了他一身,闭上眼就是满地的血,他不敢。
于是他跟西风愁耗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风愁,眨都不眨。
西风愁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轻轻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这小孩想做什么。他已经守了好几夜,总是要走的。
“喂,小孩。”他故意压沉了声音,凶巴巴的,“我守你这么多天了,我还得离开。”
他本意是想让醉晓打起点精神,好好听他说句话。可醉晓瞪了他一眼,比他更凶:“你叫什么叫?我让你说话了?”
西风愁:“……”
西风愁皱了眉,连带着闭了嘴。
满身是血的孩子,荒山野岭,魔界又不比别处,丢下他一个人,西风愁实在于心不忍。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闹过一头撞死在坟前的荒唐事,万一他前脚走,后脚就出了人命,西风愁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醉晓一直瞪着他,那目光又凶又执拗,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除了瞪眼什么都不会。西风愁被他瞪得实在没法,干脆把眼睛阖上了。
“谁让你闭眼的?你看着我!”
醉晓不肯消停。见西风愁那缕目光消失,他脚一抬,手一伸,整个人直接扒到西风愁身上,拽着他的衣袍不松手。
“你想干嘛?”西风愁蹙着眉峰,缓缓睁开眼。
魔界的一天很短,东方才吐白,西方就泛了红。
傍晚的霞光洒满了坟头,落了几缕在西风愁玉冠束起的青发上,淡红的光映得他的脸温和红润,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他睁开眼,醉晓又不说话了。
像极了小孩子胡闹。没道理可讲,只凭一股劲,继续跟他对着瞪,谁也不服谁。
霞光万道,近乎全避开了醉晓。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孤零零落在地上。不说话的时候,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便透出一股无边的孤寂。
沉默里,西风愁极轻地愣了一下。
然后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醉晓瞪着他的眼皮微微垂下,扯着他衣袍的手指骤然失了力气,指尖慢慢松开。他身子一晃,当着西风愁的面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还把西风愁吓了一跳。
“你……”
西风愁:“……”
西风愁张着嘴,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骂他也骂不出口,想劝他,人已经昏倒了。
西风愁松开捏着的掌心,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一身灰土。
他从黑土的山上站了起来,白袍如雪,玉树临风。垂落的墨发扫到脸颊,黑夜如漆,身影模糊不清。
起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他无奈俯身,将醉晓轻轻抱了起来,往山间里走去。
魔界的夜蒙了一层浓重的黑雾,将天间冷月和星光全部覆盖,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前路。
偶尔还会听见四周有奇怪的声响,或是没有神志的魔物嚎叫,风里很凉,有点像神界里的霜风。
西风愁抱着个孩子也不想折腾,见到一处山洞便走了进去。
他轻抬手臂,掌心里散出白光,如游灯照明。山洞暗不见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
他嗅到洞里久居之人的魔气,鸦羽般的睫毛在光下微颤,抬起漆黑的眸子望向那片黑暗,似乎洞穿了一切,轻声撂了句:“借洞暂歇,叨扰了。”
黑暗里很久没有声音。
“呜……”怀中的醉晓无意识地哽咽了一声。
他轻微地想翻个身,没翻动,又滚了回来。依旧闭着眼,垂着浓黑的睫毛,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倦意。
西风愁垂眸看他,以为这样睡着不舒服,便将法力凝成的游灯挥去白石旁,山洞里渐渐亮起一丝淡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醉晓放躺在斜凸的白石上。
直到放下醉晓的那一刻,借着光,西风愁才看见醉晓眼尾挂着一滴浅淡的泪。
这孩子在哭。
西风愁愣住了。
醉晓紧闭着眼,细眉蹙成一团,小脸皱巴巴的,那么委屈。委屈地哭。
也对。他怎么可能不委屈。
他年岁不大,在外人面前总不爱说话。每逢有人来,他便躲在娘亲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些魔,手指一刻不松地攥着娘亲的裙摆。
那时娘亲会转过头,看着他的样子眯眼轻笑,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头上,柔声问:“怎么不打招呼?”
等那些魔走远了,醉晓才会松开手指,满脸落魄地看着娘亲,像憋了一肚子委屈:“他们骂过我,我不要跟他们打招呼。”
娘亲听后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有些不自在。她慢慢蹲下来,露出怜爱的神情,极轻地吻了吻醉晓的脸:“他们骂你什么了?”
“他们骂我,要不是我有个好爹,我不可能活下去。娘亲……我没惹他们……呜……”
那时的醉晓像是无助的孩子找到了依靠,扑到他娘亲身上哭,肆无忌惮地眼泪掉了他娘亲一身。
每一次,娘亲都会用温柔的手掌覆上他哭花的脸,像温火一样暖:“他们胡说八道。下一次我们避开他们,不跟他们打招呼了,好不好?”
“好。”
醉晓和别的孩子一样。容易难过,也容易被哄好。
他心里的委屈慢慢被融化,抬着漆黑的眼看芙蓉,总觉得暖。
“小晓乖啦,娘亲给你买落花糖。多吃些甜的,就不会不开心了。”
芙蓉牵着醉晓的小手,走在街市里,如同寻常母子穿行过灯笼浊黄的光亮中,柔声跟他说着话。
小孩子最爱的,无疑就是糖和糕。
醉晓听见买糖,漆黑的眼眸映着灯笼的温亮。
他每次和芙蓉去集市,回来时总会买吃不完的糖。
他总觉得家里堆满糖,永远就不会有苦味了。
他记得那天回家很晚。隆冬飘起了白雪,夜里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