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年青丝凌乱,趴在石桌之上,脸色薄红一片,目光湿热,他便这般略带醉意看着见卿。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猛地撞进见卿心里,撞的他一顿,外面寒气深重,冻的青遇手指苍白,见卿用手去探了探。
少年皮肤光滑细腻,平日暖和的手一点热气都没有,与见卿那双常年冰冷的体温不相上下。
见卿无奈看着他这副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将他从桌子上扶起来,少年的手杆很细,握在他偌大的手掌内,显得有些瘦弱,他低头凑近青遇耳旁道:“你穿红色可真好看。”
青遇傻乎乎抬眼去看他,“我不喜欢大艳之色,但我可以喜欢红色。”
见卿又是一怔,最终意味深长看了他好久,才轻声笑了一下。
他将青遇送回居舍内,等那人完全睡下,才出去。
见卿极轻地抬了一下眼。树间的叶子上铺着薄薄一层白雪,不算厚。他俯身从地上捧起一把新雪,足尖一点,人已掠上凤凰火木的枝头,将那捧雪细细洒落在红叶之上。
如此往复,直到那棵高耸的凤凰火木被雪覆得严严实实,火红的叶片尽数隐没在洁白之下。他这才收了手,站在枝上端详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满足。
若是明日有人从树下拂袖而过,定会惊起漫天飞絮,如雪落纷扬。
青遇想与他看雪,那他便造出一场飞雪来。
次日午后,青遇才堪堪转醒。
他仰躺在床上,有人替他盖好了棉絮,刚睁开眼那会儿头疼欲裂,少年抿直了唇线,突然想起昨夜喝了酒,却不知道酒后都说了些什么,像层薄雾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青遇闭上眼,狠狠皱了下眉。等那股翻涌的晕眩稍稍过去,他便翻身坐起,匆匆出了门。
门外,见卿已经站在那里了,不知等了多久。
见青遇出来,他弯了弯嘴角:“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青遇奇怪地瞅了他几眼。
“去了不就知道了。”
两人刚走几步,那云天似是在与见卿开玩笑,一阵大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扬起漫天银花飞絮,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妖姬花榭里。是真真切切的一场大雪。
见卿脚步一顿,悄然停了下来。
既然上天已落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那他昨夜那点心血来潮的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他脸色微沉,转过身去:“你说想看雪,今日正好有了。”
青遇还没反应过来:“你方才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算了,不去了。”见卿语气淡淡,别开了脸。
青遇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笑着:“那同我去彼岸水轩吧,那里的雪景绝不输妖姬花榭。”他说得随意,丝毫没把见卿的出尔反尔放在心上。
听青遇说起彼岸水轩,见卿这才有了几分兴趣。听外世传言,彼岸水轩也是一处极好的地方,他至今都没去过,如今刚好有空,是个好机会。
真正到了那里,才知耳闻不如眼见。雪落进深潭里,悄无声息地就化了,像从未落过一样。
潭边的红花顶着白雪开,白与红撞在一起,刺目又温柔。远远望去,山坳处隐约露出屋舍的一角檐角,被雪压得低低的。
见卿择了石桌旁坐下,桌面覆着薄薄一层雪。他提着手里的几壶酒,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垂眸却看见石桌上早已经被主人摆好的温茶。
青遇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手中有酒,笑道:“本是想与你品一品茶,不料你想同我喝酒。”
“从没喝过,只是想尝尝你所爱之物。”见卿面不改色道。
青遇将青玉茶杯轻轻推到见卿身前,再将他手中酒夺了过来,轻轻地一扔,落在了雪地上,“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别喝了。”
见卿微微一愣。原来时间飞逝,从前年幼的青狐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婴儿肥消减,他的骨骼轮廓越发清晰,眉眼变得凌厉了起来。
见卿转眸轻笑了一下,慢慢端起茶杯又问:“妖姬花榭那么多树,是否有你喜欢的,倒是可以移种彼岸水轩。”
“我若是说喜欢你门前那唯一一棵桃木,你舍得吗?”青迟挑眉含笑,问他。
见卿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说道:“你若是真喜欢,我便舍得。”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不喜欢,我喜欢凤凰火木,不过移种便不必了,因为彼岸水轩并不寒冷。”
青遇依稀记得,当年妖姬花榭并无凤凰火木,青白一色,淡到没有一抹鲜明而亮丽的色彩。
说起来很丢人,他大抵在那里住了十余年,被这寒气冻伤后一病不起。
见卿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是真的畏惧寒冷,也才明白,他承受不住妖姬花榭的寒气。
于是见卿去了很远的地方,带回了凤凰火木的种子,为他种下。此木根脉天生灵火,十分温和软热,一时寒气大散。
再后来,妖姬花榭一眼望过去,再也不是一片淡色,那是见卿为他种下的凤凰火木。
青遇收回思绪,他缓缓端起茶尝了一口,入口是涩涩的苦味,没有酒香,他倏地一皱眉,一时没忍住吐了出来。
根本没想到世间说的茶水,是这样的苦涩之味。
“苦,好苦……”
见卿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他那嫌弃又疑惑的模样,不忍轻笑出声,红丝溜出手心,将扔在雪地的酒坛顺了回来,落在银发少年手中,然后轻轻地放在青遇面前。
“这样吧,你喝酒,我喝茶。”
青遇这次不犟脾气了,连连点头,抬头看见见卿笑得连茶杯都端不稳,不免脸色一红,“你别笑了啊!我爱死甜的了,吃不了苦。”
见卿依旧眯着眼,银发上落了几片晶莹剔透的雪,笑声一直没停。
青天白日,飞雪越下越急,密密落在两人身上,又浅浅化开。大雪与雾气交织,喝酒的人已经半醉,品茶的人也失了神。
“见卿,我于你而言到底是何人?”青遇醉脸微红,漫天飞雪里,胆子也大了起来。
见卿心下猛然一怔,微微抬头,两人隔着雪雾对望,目光都带着有几分朦胧。
大风吹不散,白雪埋不尽,那些朝夕相处间悄然滋长的情愫,早已不受控制,变得明目张胆。
他们从未想过会相遇。
也从未想过会相知。
“见卿,你总问我为何喝酒,因为你一走我便不高兴,因为你一走,我便只有酒。”青遇并未等他有所回应,自顾自道。
“青遇,你记住,无论我走多远、走多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见卿目光沉了沉,看向那个朝半醉半醒的少年,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