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有一年无聊偷了师父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孩的画像,骨骼惊奇,相貌姣好,于是记忆甚深。那时候想起师叔同我说过,他有位弟子,常年不在天玑玄玉,名唤青遇。”
见卿声线偏低,话语轻淡,并没有遮掩,如实将往事细细道来。
他说的话一丝不假,只是没曾想到救下的青狐竟然就是青遇。
说到此处,见卿又倏然想起来一件事,眸色淡了淡。
“既然知道,还留我吗?”青遇猛然想问。
见卿终于将瞳目抬了抬,盯着他轻声说:“自然留。”
青遇才松口气。
可就在下一刻见卿蓦然动用他指尖那千丝红线,细丝划过青遇发间,刺破了寒雾,像是坚韧的刀刃。
青遇本以为被红线缠身该血肉横飞,可红线落在他身间却软绵成丝,毫无杀伤力,只是千丝万缕捆着他,不容动弹。
青遇不可置信地看着见卿,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少年银发映着一层光如同冷月,又像是皑皑白雪,他垂着修长的眼睫一贯冷淡,薄唇轻轻抿着,漫不经心。
见青遇被红线缠身,千丝的另一端握在见卿自己苍白如雪的玉指之间。
青遇也不知道见卿做了什么,红线淡淡亮起光色来,见卿额间冒了些许冷汗,魂魄有一股被搅碎的痛感,像是细针密布全身,却依然故作懒散无恙。
“哼,隐瞒我至如今,该罚。”
青遇见他对自己并无敌意,这才松气,无奈道:“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弟,能不能别那么粗暴?”
听他装起委屈来,见卿方才极轻淡地笑了笑:“我哪里有粗暴,就捆你一会,便收了。”
青遇眸子闪了闪并不恼,见见卿笑得轻松,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红丝绕在青遇身上时,他并不知晓,那红丝可结缘。沾过风霜,染过红尘,探过世俗,救过人,也杀过人。
红光闪烁下,有人替他刮去了杀戮,有人替他扛下煞息,有人指尖系线,结了尘缘。
他们长笑于凤凰火木下,光隙映于红叶,如珍珠粒粒而缀。光年流水,已是故人。
见卿这次回来也没想在妖姬花榭多待几天,他准备回一趟天玑玄玉。
“我中午便走,辛苦你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见卿声音微淡,轻声告知青遇。
“何时回来?”
见卿也说不准,所以淡淡笑了笑没有答话。
青遇却不肯罢休,他抬手五指死死拽住见卿雪白的衣摆问:“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三个月,我也不知道。”见卿垂了一下,盯着青遇那只瘦长的手看了几秒,他了解青遇性子执拗,只好告诉他。
“这些年,我从来没问过你去何处,所做何事,是因为外世传闻,你去救人,可现在我却要问了。”青遇话到这里又一顿,抬头猛地往见卿深不见底的眼里看去,想探究一些事情。
“外世到底有什么人在作乱?为什么天下有那么多人要你去救?”
话止在喉间,青遇有千言万语诉不尽。
“天下颇大,你怎知没那么多人需要我去救?”见卿不作解释,随意地笑问他。
“可这天下也并非只有你一个人。”
青遇拽着他衣摆的五指紧了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渐渐垂了下去。
见卿听了没有再吭声,披上墨绿色斗篷,在青遇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离开。
转身时多么绝情,又留青遇一个人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他回来。
那青遇见见卿如此离去,自然心里生气,若是跟着他又怕被见卿发现,惹得见卿生气。
青遇在此事上思索了很长时间,趁着见卿离开,翻书阅卷总算找到了一个办法,日夜钻研。
时间一晃又是多年,在某一天,青遇摇身一变,幻化成了一只墨蝶,收敛一身气息。
他本是混沌之元,与外界气息相互杂错,见卿就算是要发现他也难,看见这么小巧的外形,与一次难得的幻化成功,他心生欢喜,想着要找一个机会跟着见卿一起出去。
说来可悲,他一身本事于这世间却毫无用处,只会杀人,却不知如何救人。
春走冬回,青遇依稀记得见卿那日一走便是整整十年。至隆冬,雪日才回来。
凤凰火木堆叠着不少雪团,妖姬花榭花眠雪盛,一时霜雪盖上地面,缀上树叶,风拂过寒霜,扫了披斗篷的人一身白。
见卿避过了青遇,也没有回居舍,在花榭藏了几天才肯现身。
青遇见到他时欣喜若狂,连忙小跑迎来,眸中盛满笑意,嘴中碎念道:“见卿你回来了!可惜了,日前初雪不能与你一起赏。”
见卿听后沉默了一瞬间,若有所思起来。
他垂下眸见地上堆雪未融,片刻间便有了主意,他将墨色斗篷脱下,挂到凤凰木梢间,与那白雪相融。
“明日说不准又会白雪连绵。”
妖姬花榭居舍两间,南边比较暖和给了青遇,见卿住在最北边。
那一日,见卿去青遇那里讨茶,抬眼看见他坐在凤凰火木边的石椅上,大寒天正喝冷酒,微微皱眉走上前道:“你说你畏冷,喝起这凉酒来,可是一点都不怕。”
酒水灼人,青遇的脸颊微红,见到见卿时有些恍惚和惆怅。
十年,万般无奈与委屈,无人倾诉。于是他酒气壮但,一把将见卿蓝色袖摆抓紧,俯首贴了过去。
他问:“为什么救我又留我孤身一人?”
说完一顿,似乎更委屈了,醉道:“为什么那些人总比我重要?”
红蓝相交的绒袍铺盖在白色雪地,青遇跪坐其间像是绽开的一朵花。
青遇贴他极近,将他也拽去雪地里,那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耳侧,有些痒,见卿心有愧疚,扶他起身说:“你大冷天在外面喝酒就是因为这个?”
青遇红着脸,哪里肯罢休见卿这样转移话题,可又不知怎么开口再问一遍,那些问题的答案向来隐晦,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反而是他一直心存不甘的探究。
“见卿。”
“喝醉了?我还准备找你讨茶。”见卿问他,随意忽悠过去了。
青遇到底历事甚少,还是好忽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