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落水涧枯叶遍地,落叶归根,化作春泥。
“我族地界有一位老者,常年紫黑长袍盖住苍白的头发,她长得矮小,驼背,抬头时能看见她满脸褶皱。据说老者姓孟,我族唤她孟婆。
她擅医和毒,医术精湛有肉白骨之效,从她手中得来的药都叫孟医丹。但那人阴晴不定,有时也会给病人毒药,或者杀几个人,毒药都叫孟婆汤。
孟婆汤食人精魄,吞人血肉,是无可解之毒。
当年我妹妹患上一种病,尚存的族人带她去找了孟婆,那一天孟婆散布的便是孟婆汤。”
“而我妹妹就是死在孟婆汤下。”
温亭盯着秋黄沉默了良久,她嗓音低凉像是秋天里的清水,入了霜意。
“既然知道孟婆用毒用药,为何还要去冒险?”钟遗手指尖的落花已经被捻烂,他轻轻将手垂了下去,嗓音闷沉。
“孟婆用毒很少,再者能去求孟医丹的人,大多是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之人。”
世间若非束手无策,无可奈何,谁又愿意铤而走险。
温亭平静地向他解释,眸中鲜少的色彩渐渐褪去,像珠宝一样干净。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若是吊有半口气,钟遗都会去寻求办法,帮她救妹妹。
谢尽安和青迟隔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几十年,站在对面,看着那一幕。
青迟年幼,其实尚有不解,那么美好的最初,为何钟遗最后会变成河畔石上那副落魄模样。
“你永远猜不到别人故事的结尾,毕竟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善始善终,成就一段佳话。世若苦海,所有人都在挣扎。”
谢尽安静静站着,眸里波澜不惊,他嗓音格外冰凉,好似从始至终作为旁观者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青迟看着他,微微有些恍惚,他觉得谢尽安并非表面看着的那般冷漠。
“渡恶煞,化怨,将他们生前的故事让后人历经一遍,又不能被怨气所染,难道后人看了心里不会难平吗?”他嗓音微微沉甸,瞳眸涣散出的光亮化成了灯辉,星星点点,淅淅沥沥。
青迟发问时并不知道,就是因为很多人都会被恶煞所染,所以能化解恶煞的人凤毛麟角。
“世间万物都有因果可寻,生前再怨再恨,死后都该一抹黄土,他们留在世间的执念会伤害到别人,这也就是后人必须来化怨的原因。”谢尽安极平淡道,他浅淡的瞳孔映着一片又一片枯叶落花,又将眼皮轻轻垂下,再睁开时如彻夜寒冬。
青迟沉默了片刻,眼前的画卷忽然发生变动,偌大的风吹散了落水涧,吹聚了凤凰谷。
温亭去凤凰谷前,看见了桌子上钟遗留下来的纸信,上面写着,“等我来娶你。”
她清眸盯着纸信,拧眉不展,大抵猜到了,钟遗跑去了凤凰谷。
凤凰谷平日没什么危机,可若凤凰花开便会降临涅槃之火。那火与离妄渊的不灭火有的一拼,不一样的是,涅槃之火毁□□,而离妄之火洗礼灵魂。
温亭进入凤凰谷中时就被涅槃之火拦住,火光冲天,绵绵不绝,那赤色的火焰里若是仔细观去,可以见到凤凰飞舞的影子。
他周围的火焰多了起来,燃起树木包围着他,凤凰谷中灼灼烈焰如同刀山火海,赤焰里荡漾着细小的凤鸣。
温亭耳骨轻轻动了动,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望向火焰的目光渐渐沉了起来:“这是?凤凰降世的不死火?”
瑶都中凤凰谷之所以叫凤凰谷,就是因为万年前有凤凰降世。
涅槃之火洗劫了山谷里草木,摧枯拉朽,荡然无存,火尽灰冷后凤凰化形,谷中万物又得以重生。
据说那一年去往凤凰谷中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凤凰神族降世最忌讳有人在,更别提是蛟龙这半个龙族,凤龙敌对。
涅槃之火应该是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气息,所以才想将她杀灭。
温亭凝了凝神,眸子本泛着极淡光泽,镀上猩红的火光后渐渐沉淀,白衣女子凛冽的寒意从瞳孔里溃散而出,凝视着虚无中的凤凰。
那涅槃之火极为妖异,疯狂燃烧,猖獗的赤焰带着毁天灭地的灼意!
来自幼年凤凰身上的威压是对蛟龙一族的忌惮,灼热的火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火球一团又一团地朝她砸了过来,数以百计,难躲难避!
火势将她围成一个圈,猖狂嚣张,逼得温亭退无可退。
“可恶。”
温亭手中涌出妖力去抵挡,银白色的妖力清纯如云烟惨雾,白光抵着邪光不相上下,那涅槃之火将妖气尽数吞噬,又逐一避开了温亭身上的水气。
涅槃之火比树还高,若是想要逃走就必须现出原形,以蛟龙鳞片抵挡火焰,从这里冲出去。
她在灼灼死火里抬了一下眼,寒眸极澈,暗光乍显,咬紧牙怕出什么岔子,这凤凰谷她今日是进不去了。
赤色火焰继续铺天彻地蔓延,灼意直烧□□,她一边咬着牙,一边犹豫。
直到弯月镰刀在涅槃之火上裹着仙力风驰电掣地划了一圈,将那不死火划断,外围传出声响,冷凉的嗓音隔着火传过来,带着被烧过的温沉:“温亭!你怎么在这?”
“找你来了。”
温亭从划开的焰火里见到钟遗没有受伤,瞬间松了一口气,看见他来自己也安心不少。
萦绕在温亭身边的妖气妖力被涅槃之火燃尽,钟遗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寂杀弯刀,割破那火!”
弯月镰刀又在火上旋了一个轮回,那不死之火真的被划开一道可见的口子,能看到红焰以外的蓝天,只是仅仅一瞬间火势便又涨了回去。
涅槃之火察觉不对,被火势包围的区域里又瞬间出现火球,那大大小小十几枚火球一出现温度骤然高了不少。
火球亮起赤色的光四处散射,一眨眼的功夫全部朝温亭袭去,从温闷的空气里掀起灼热强劲的风!
“小心!”
钟遗看着那砸向温亭的火球,惊呼一声,也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赶来。
温亭拧了一下眉,这若是不现原形恐怕命都得折在这。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风驰电掣间钟遗用背挡在她身前,桃衣宽大用手轻轻抱住了温亭,红色的法力罩起他与温亭两人,在冲天烈火里替温亭挡下了所有危险!
她瞬间瞪大眼睛,看见十几枚火焰球轻而易举穿透了钟遗的法力护盾,重重地砸在钟遗背后,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