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遗的脸带着一丝僵硬，不可置信见到这一幕，他灼烧的心尖窜出一团火苗，又被强压下去。

他极轻地拉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目光沉沉落在温亭身上，他甚至被气到了，转身就想走！

“种子发芽了。”温亭平静似水的嗓音在钟遗身后缓缓响起。

钟遗微微一怔。

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寒冬之际三日才过，种子怎么可能发芽？

他快速移到了木舍边，阴沉的眼眸一扫地面，真见一小截绿色嫩芽破土而出。

钟遗：“……”

见鬼了。

温亭神色清淡地看着他的背，一股难以言说的矛盾之意涌上心头，担心钟遗直接离去，自己又没有能留下他的理由。

好在钟遗脸皮厚比常人，他嗓音掠着不悦的沙哑，漫不经心地赖皮扔了一句：“等绿芽长成参天大树我就离开。”

温亭淡淡应下一个“好”字，在钟遗诧异转身之前消失在原地。

深潭下藏了一只蛟龙，正游水四处寻顾，不知游过多少地方，才在一处土沙看见被埋了半截的鸳鸯挂坠。

日后一次，钟遗待她抚琴归时，余光总往她古琴上瞥，问：“那挂坠……”

话未尽，欲言又止。

温亭垂眸往古琴右边挂着的鸳鸯上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道：“小白叼上来的，于是便收着了。”

“小白去哪了，怎么几日不见？”钟遗左顾右盼，朝潭水里看去，却深不见底，又似清若镜面。

“关禁闭，罚她乱跑。”温亭胡乱掐话。

钟遗却信以为真，他漫不经心抬了一下眼：“你可别欺负她，是我带她跑出去的，你把我一起罚了吧。”

温亭冷冷看了他一眼：“我还没找你麻烦，你主动送上门了？”

钟遗勾了一下红唇，讪讪而笑，桃袍鼓鼓簌簌作响，纤瘦的身影晃到她眼前问道：“不如罚我以身相许吧？我上门也行。”

世间衍生的情爱总是千奇百怪，没缘由，没尽头，也总是生于一瞬之间。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

没有哪一天的风比那天更大，往草野上一吹，就燃起了一片熊熊烈火，有人在风里被人握住了心脏。

一声一声怦怦直跳，那种飞快而奇妙的声音，再也不属于自己。

温亭极轻地垂了一下眼，修长浓密的眼睫缓缓掩住了眼底一片温热，她嗓音依然淡雅，也同他绕了个弯子：“等种子发芽，等绿芽长成参天大树，等你为我摘下凤凰谷中凤凰花。”

凤凰谷的凤凰花，五十年末端才开一次，红色羽瓣，曾被传颂着关于爱画面。

而于蛟族求爱者而言，其实那也是一种考验，毕竟凤凰与龙总是敌对，凤凰花又何谈好取。

五十年，说短其实也不短，但在仙人眼里，一瞬即过。

钟遗听完却无一丝犹豫道了一个“好”字，又觉得不妥，怕她半路失言。

他勾起一抹风情万种的笑，弯了眼尾与墨眉，性感殷红的唇浅浅映着一层薄光：“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

“不悔。”

种子已发芽，芽生古木已过十五载，五十载，凤凰谷中生凤凰花。

那些年间落水涧也会热闹一番。钟遗在树边种下了瑶都玉宫里的花，又在山涧里添了另外一间木舍，潭水前另做了石桌和椅子。

有时候温亭为了不让钟遗怀疑，会化作小白的模样出现，同他嬉笑。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吃饭，赏花，观雪。

“这年岁一过，可真慢。”

钟遗时常不满时间流逝得太慢，他支颐在石桌上十分悠闲散漫，指尖细细捻抹着一片鲜红的花瓣。

温亭似找到机会般，开口随意询问：“虽然知晓腊冬季是你生辰，可你有多少岁？”

“我啊，四千八百四十岁，再等十九年娶你回家。”

温亭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极轻地颤了颤，她忘不了那一年，芳心城池黑夜屋檐之上，那人同自己讲的一个故事。

历代都主只能活五千岁。

“对了，你家住何方？可有亲人？”

他们之间虽然每日话题多了起来，但多数是钟遗在讲瑶都，在想象瑶都之外。

温亭听着一个个的故事，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时间从他们脸上划过，沙土被风卷走。

那日温亭突然问起的话里，带着几分探究。

“落水涧便是我的家，瑶都的玉宫里，很清冷，所以常年不回。”钟遗嗓音温沉含蓄地回答，没有透露太多。

“至于亲人，我很小就一个人长大，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到底是不知钟遗是在和她谈聊，还是在光明正大地表白，温亭耳根渐渐红起来，黑墨的发丝浅浅盖住耳根，看不出端倪。

“你呢？当年你说亲人都去世了，是为什么？”

钟遗忽然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我和我妹妹是被一个人收养长大。”

“那你妹妹呢？”

“死了。”

钟遗微微一愣，他见温亭极轻地垂了下睫毛，挡住了眸光，女子额前的碎发盖住了侧脸，留下一片阴影。

那时他便明白了，她妹妹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钟遗淡淡撇开目光，没有吭声，也不愿意去揭人伤疤。

在他意想不到时，温亭倏然将头抬了起来，视线放去了桌上落下来的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