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澄阳市飘起了雨,屋里的暖气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因着落雨,过于干燥的房内甚至添了几分湿润。
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影的间隙,白池起身到二楼打开冰箱,拿出冻好的冰袋,接着又朝走廊尽头的卧室瞟了眼,门缝里是黑的,想来高中生已经睡下了。
她于是下意识放轻脚步,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将冰袋递过去。
“给,敷一下吧,免得明天眼睛肿得没法见人了。”
“谢谢。”
褚允接过冰袋放在眼周,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耳机里还传来电影里舒缓的背景音乐,以及人物流利的英文台词。
“褚允,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
白池直到现在都有些没缓过神儿,大概是见过的男人太少,他从不知道一个大男人竟也能不停歇地连续哭上将近两个小时。
褚允闻言抿紧唇,下意识回避,并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哭,他想,大约是这二十多年来被那样真诚又毫无保留的爱包围着,一些藏起来的天性便不由自主地显露了出来。
毕竟若换做以前,自己哪怕再怎样伤心、痛苦也不会厚着脸皮在她面前掉眼泪的。
半晌,他摘下冰袋,投影里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吵得不可开交。
“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是吗?”
他问,须臾,小姑娘的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像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没有不喜欢啊,只是觉得有一些……反差萌,还挺可爱的。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怎么了,可以跟我说吗?”
“……”褚允仔细斟酌着措辞,“也没什么,只是听了你说的那个结局,有点伤感,有感而发而已。我也是设身处地亲历过那个梦的,你就当我比较感性,比较脆弱吧。”
听着他这颇有些无奈的自嘲,白池刚想揶揄一番,却霎时想到什么自己之前没仔细想过的东西。
对啊,既然他也是那个怪梦的亲历者,自己在梦里是那个会算卦的小姑娘,那他呢?她感同身受地跟着哭恸,伤感,而他又是感同谁的身受呢?
“白池,我们明天就去好不好?”
白池疑惑,脑中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给打断了。
“去哪儿?”
“去我家啊,我想快点带你见我爸妈。”
“……你这么急做什么?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褚允觑着她那分外怀疑的神色,不由得想起从前小丫头提过的想做王妃的事。
如今自己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皇亲国戚了,更不是饱受唾骂的反贼乱臣,不会再有什么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危险,成为褚允的女朋友,与成为岳霁的王妃截然不同,一个是被这名声连累着刀头舔血,寝食难安,而另一个……
“我爸妈都很好的,还有我哥,我姐你之前见过了,以后你在澄阳就不止有我这么一个人脉了,他们都会是你的家人,对我几分好,对你也会有几分。”
“你……”白池看着他认真的眸子,不由得有几分感动,却又有些畏缩。
“你这说的我都有点不敢去了。万一叔叔阿姨不满意我怎么办啊?你们一家人都是精英名流,我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要是你爸妈拍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那……”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褚允一看她脸上这傻笑就知道小姑娘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是电视剧看多了。要真是这样,我也能给你一千万让你回到我身边。”
闻言,白池白他一眼,只当这人没个正形,可第二天,当她真的穿着一身低调又不失华贵的定制大衣,提着礼品袋站在那庄园一般的别墅前时,才知道昨天褚允说的半点不带水分,甚至还有些谦虚了。
“走吧。”
直至被牵着手走进别墅的院墙大门,白池还是有些没回过神。喷泉,花坛,连接成片的竹林和绿植,行道上镶着的不是石子,而是细碎的白贝壳,甚至院里还有园丁打草,剪花,一只没断尾的棕色长毛柯基吐着舌头,穿着大红色小袄在花圃里捉虫子,见到来人,它翘起尾巴从花坛里一跃而下,一面呜呜呜地讨巧一面绕着两人的鞋裤来回嗅闻。
“这是我姐的狗,名字叫芙芙。”
听着这话,芙芙似乎十分自豪般汪呜一声,别墅大门霎时应声打开,白池见褚心笑着走来,一把将芙芙给捞进怀里。
“这家伙,一会儿没看住就跑出来刨泥巴,找打!”
她作势伸手,吓得小家伙直攀上白池的胳臂就往她怀里钻,一时间今早刚从商场买来扯了吊牌的羊绒大衣已然沾上了一簇簇狗毛,白池忍俊不禁,伸手触上芙芙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似乎感受到这只手不会扇它嘴巴似的,餍足地哼唧起来。
“妹妹,看来它很喜欢你呢。”
说着,胳膊霎时被亲昵地挽住,白池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褚心拉着往屋里走。
“褚心姐姐,礼物还在……”
她朝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褚允望一眼,想接过一两件礼物来,起码体面些,却被褚心一把又拽了回去。
“你让他提着,我前两天就把照片给爸妈看了,他们都可想见你了,今天你人到了就好,这两天两个人天天跟我念叨呢,问你们是什么关系,谈上了没有,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还好褚允这家伙还算有点行动力……”
白池听着她絮叨,那种巨大落差带来的紧张渐渐消散了些,这别墅远比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进了门还有一道长长的走廊,房里的饭菜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便飘了过来。
“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哎呀,是小池吧!小池来了!”
白池先闻其声,不禁对这热情过头的称呼有些受宠若惊,紧接着,一个齐肩卷发,戴着无框眼镜,身穿一身合体的毛织裙的中年女人迈着小碎步跑来,话音稍稍带着些江南的方言,显得温柔又文气,而走廊尽头,儒雅矜贵的中年男人虽只是站着,却满脸和蔼的笑,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欣赏。
“褚明啊,别工作了,你弟弟带着小池回来了!”
随着王明月女士一声大喊,褚允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跟白池提起这事,下一瞬,只见那张分外熟悉的脸出现在走廊尽头,四目相对,白池一时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
“这是小允的哥哥,褚明,大忙人一个,今天我特意把他给一块儿叫回来的。”
王明月解释道,看着小姑娘那一脸讶异的表情也不由得困惑,
“怎么,你们认识?”
“妈,大哥的脸整天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想不认识都难吧。”
“也是啊,妈差点忘了这茬了,咱们家除了我,剩下几个都是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