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之后,初春时节,京城各处已经开始换上了绿装,嫩草生长,柳枝抽芽,街市上大片大片的小贩采了郊外的玉兰花苞到路边摆摊贩卖,香气遍溢,满城飘香。
头一次到京城,冯霞好奇得紧,掀开车帘左看看又看看,这也想要,那也想买,想着等回王府收拾一番后得好好出门逛一逛。
“诶,岳霁,这京城可比泠水县热闹多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呢!”
“嘘--”靠在软枕上的那人眼睛都未睁,可唇角却下意识漾起了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安静些,听着。”
“听?听什么?”
“民声。”
冯霞闻言闭上嘴,探头看去,外面的饺子摊聚着不少穿着短褐做工的汉子。
“真没想到,这朝中蠹虫竟如此之多,街道一南一北,两个丞相府里年年施粥装什么良善名声,没想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车行过,街尾是个书院,不少衣冠楚楚的文人学子聚集在门口,议论纷纷。
“听闻这些皆是那位新上任的孙丞相的功劳,修编新法,改革官制,现如今世家之中最根深蒂固的两颗巨树一除,其他杂草便已成了秋后的蚂蚱。”
“那位孙丞相还真了不起,右相一党一下狱,新法当即便颁了出来,明年我家妹子也能到书院来读书了呢!”
“是啊,都说大燕王朝气数将尽,如今这么看起码还能绵延数百年,说不定日后还能看见万邦来朝,诸国臣服的盛景呢!”
“……”
街头巷尾,这样的赞颂声不绝于耳,冯霞听了半晌,不知为何,分明是一派欣欣向荣,可她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拉上车帘,那人还闭着眼,微蹙的眉头显出几分苦色。
她伸手探去,霎时,手腕被猛地攥住,岳霁惊弓之鸟般睁开眼,对上小丫头那满脸的愕然,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瞬间无措,他佯作不经意般轻咳两声,松开手。
“我……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发热。”
“我知道。”
“岳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他说,隐约能猜到她想要问的是什么。
“岳霁,这些变法的举措明明都是你做的,可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安在孙公子头上呢?”
“是我做的或是他做的,并没什么区别。再说,皇帝信任他,经他的手,凡事都会顺遂些。”
“可你拼死打了胜仗回来,百姓却还在议论你强征徭役,草菅人命,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
岳霁一怔,目光死死攫住旁边那狗尾草一般随风生长的小丫头,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只可惜,他并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冯霞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不禁朝后挪了挪。
“没什么。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世上这么多人,有人恨他,有人厌恶他,有人忌惮他,有人敬畏他,追随他,却从没人问过他累不累,痛不痛,委不委屈。
当然是会累的,会痛的,也会委屈。
他到底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刚刚弱冠的少年人,不是铜墙铁壁的凶兽,更不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的阎罗。
“殿下,王府到了。”
马车外,白术的声音适时传来。冯霞掀开门帘,有些讶异地看向那金碧辉煌的门头。
“你先进去吧。”
“你呢?”
“我还要进宫一趟,很快回来。”
“好吧……”冯霞有些忧心,径自将手里抱着的汤婆子递去:“那你快些回来,我在王府等着你。”
“好。”
冯霞弓着身被白术搀扶着迈下脚凳,马车随即又转了个弯朝着宫门而去,她站在府门前望着,并不知马车里的人紧紧抱着那只沾满药味的汤婆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一滴滴砸在那暖和柔软的绒布面上。
宫墙之内,四禁之中,马车沿着狭长的宫道一路前行,四周宫人见此马车纷纷跪拜俯首,久久不敢起。
车辙声停在正殿之前,岳霁被大牛搀扶着走下马车,没再刻意掩饰,包括脸上的苍白,泪痕,虚浮杂乱的步履,以及周身阵阵浓郁的苦药味。
一手径自推开门,门内书卷堆积,正对着的上首一张红木桌案上,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坐在高凳上温书,即使脚还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依旧有模有样。
听见声音,少年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看到来人时倏而迸出一丝恨意,随机又被很好地掩藏了下去。
“陛下,臣进门未禀,还请陛下恕罪。”
“兄长这是什么话,你进殿何时禀过?”
上首,眉眼清隽的稚气少年冷哼一声走下来,来来回回仔细端详,却见从前那想来跋扈专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此刻竟是憔悴无比,甚至就连站立着都得要人搀扶。
看来这人在战场上伤得不轻。
“王俨,赐座。”
“是。”
新提拔上来的小太监尖声细气地搬来铺着鹿皮的软椅,岳霁坐上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这稚气的小少年,不过半载未见,他又长高了不少,气质也更加沉稳,虽然年仅十岁,倒还真有几分少年帝王的威压了。
他不禁闷笑一声,对上小皇帝那骤然凌厉的眸子。
“你笑什么?”
“我笑,难为陛下还肯叫我一声兄长。”
“岳霁你别得意,现如今老师已经替朕铲除了世家里两棵树大根深的毒瘤,朝政整肃一新,朕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看见新法推行,可朕就是要做给你看,看着这江山在朕手里越来越昌盛,繁华,迟早有一天朕也会抓住你的狐狸尾巴,让你和那两个罪行累累的老家伙一样认罪伏法!”
“不必了。”
“什么?”
“陛下您还不知道吧,臣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自你出生后,母后就开始暗中给我下毒,如今我早已是油尽灯枯,今日撑着来见陛下一面,只是想求陛下一事。”
话落,他见站在面前那少年帝王先是愕然,怀疑,随即眼里那几分不忍痛惜转瞬又被滔天的恨意取代:“所以,你才下毒杀了母后?”
定定看着那双眼睛,岳霁没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便让他猜去吧。
萧玟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恨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