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樟树新抽的清香，从敞开的窗户漫进高一（1）班教室，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独有的干燥气息，吹得墙面上贴着的分科预选名单边角轻轻晃动。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声、翻试卷的哗啦声、椅子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一大群人挤在教室后方的公告栏前，踮着脑袋、探着身子，争先恐后寻找自己的名字。

迟夏予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自动铅笔，安静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上前。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张长长的打印名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杆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早在公布结果的半个月前，她就已经把自己历次大考、月考的各科分数密密麻麻抄写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反复横向对比。文科她阅读理解稳定，主观题不容易失分；理科逻辑推导她也能跟上，大题只要细心便能拿到不错的分数。文理两科成绩均衡的现状，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摇摆不定，迟迟拿不定主意。

可直到亲眼看见分班结果白纸黑字落在纸上的这一刻，心底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才终于落地。

她去到了文科班，在二楼东侧的教室。而沈砚辞，被划分到理科班，教室在三楼。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同桌。

迟夏予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原来并排摆放的课桌旁。曾经紧挨着的两个座位，那些一同度过的晚自习、春日午后的课堂、课间短暂的小憩，从这一刻起，就要画上休止符。她弯腰拉开桌肚，里面满满当当塞满试卷、练习册、草稿纸。纸张堆叠之间，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露了出来，上面是上次她卡壳的数学题，沈砚辞压低声音，在纸上快速写下的解题思路。她抬手整理衣袖，手腕一动，那块沈砚辞送给她的手表从袖口滑出，金属表壳在窗边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指尖轻轻碰到表盘，收下手表的画面瞬间浮上脑海。某次课间，他把这块表递过来，话不多，只说方便她看时间。这段日子，她几乎日日戴着。随之想起的还有那天她感冒头晕趴在桌上，他悄悄倒了热水推到她手边，还帮她在老师面前打掩护，让她能小憩片刻；无意间瞥见他小臂淡淡的伤痕，他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不过是小伤。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沈砚辞走回座位，弯腰开始收拾桌肚里的东西。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那道浅浅的旧伤疤若隐若现。他察觉到迟夏予望着手腕出神，停下手里整理书本的动作，侧过头低声开口。

“看到结果了？”

迟夏予回过神，轻轻点头，目光短暂落在表盘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嘈杂的人声里：“嗯，我分到文科班。”

“我在理科。”沈砚辞把一摞厚重的课本抱出来，平放在桌面，黑眸安静地看向她，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以后不在一个班，也不能坐同桌了。”

教室里到处都是搬桌子、打包书本的同学，桌椅在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间教室几十个人，原本挨在一起的课桌，很快就要被拆分，搬到教学楼不同楼层的教室。迟夏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指尖慢慢划过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腕间的表针静静滴答走动。心底忽然空落落的，像有一阵风灌进缝隙，悄悄带走了一点什么。

其实她不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分科本就是横在高一学生面前的一道分水岭，所有人都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只是当这件事真正降临，真实地摆在眼前时，心里依旧难以平静。脑海不受控制地跳出那些断断续续的传闻，田沁瑶曾经拉着她，小心翼翼提醒她关于沈砚辞圈子的流言，还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不远处女生们低声议论她和沈砚辞，说起“砚予赴夏”这个名字，互相磕着他们的故事。

心动是真切存在的，那些温柔的照顾、课堂上悄悄递来的善意，每一幕都真实。可那些潜藏的不安，也一直悬在心底，从来没有消失。她分不清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只要想起那些关于校外冲突的说法，想起他手臂来历不明的伤痕，心底就会升起一层顾虑，不敢毫无保留地坦然靠近。

沈砚辞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目光扫过迟夏予的手腕，看见那块手表，眼神柔和一瞬。他看得出来，迟夏予安静发呆的时候，心里总是藏着许多心事。他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弯腰伸手，捡起滚落到两人课桌缝隙里的一块白色橡皮，轻轻放到她的桌边。

“你的。刚才掉下去了。”

“谢谢。”迟夏予伸手拿起橡皮，指尖不小心轻轻碰到他的手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极其微小的躲闪，没能逃过沈砚辞的眼睛。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没有多说一句，收回手继续堆叠书本。

迟夏予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回避，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她并不讨厌沈砚辞，恰恰相反，她很容易被他身上独有的少年气息吸引。只是外界的流言像一层薄纱，隔在他们中间，一旦靠近，那些担忧就会冒出来。

旁边几个结伴搬课桌的同学从旁边经过，说说笑笑，互相道别，热闹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以后分了班，下课记得跨楼层来找我！”

“听说新班主任管得特别严，作业会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