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午后，院中的青石地面仍带着午后的热意。可一踏进县衙前庭，这股热气就像被高墙挡在了外面。

这前庭是开阔的大院，四面都是青砖高墙，正前方是高大的公堂，屋檐宽宽地伸出来，投下大片阴影。

公堂两侧立着十几名衙役，黑衣皂帽，手持下半截涂红、上半截涂黑长度差不多到人的眉毛位置的水火棍。一个个站得纹丝不动，全场鸦雀无声。

脚下铺的青石板长年被人踩踏，磨得光滑，隐隐透着一股凉意。

大堂正中的青石板上跪了不少人。自从五年前王宁在浔安县开了安绫经馆，加上他家族在隔壁县宁遥县，许多王家的族人闻声都在与宁遥县接壤的浔安县买了地落了户。

几年下来形成了一个新的村，叫王家小村，王宁的经馆有几个学子就来自王家小村。

两个村长站在最前头，头发苍白的安村老村长身子不稳，被一个年轻的男子扶着，一旁是死者的妻子和孩子。女人和小男孩伏在地上，眼睛早已双眼红肿，模样凄惨无比。

另一边的中年村长王德明年纪不算很大，举止投足都带着一些文雅，看得出读过书。

他旁边跪着四个年轻汉子，都是王家小村的村民，脑袋埋得极低，脸色惨白，惴惴不安，不敢抬头望向堂上。

王宁一身素色交领儒衫，气度沉静淡然，他跟着面色有些古怪的衙役往前庭走。

考虑到王宁是举人，有功名在身，衙役们早早在大堂侧边的旁听位置摆好了一张小木椅。王宁对着堂上微微拱手，云县令轻轻颔首示意，他便落座等着开审。

“啪！堂下何人，状告何事？”，惊堂木重重一拍，坐在案后的云县令正式开审。

老村长先磕了个头，颤颤巍巍开口：“草民是安村的村长，我们村有两条河，一条河在村西，一条河在村东边边上，村东那条河离我们村很远，但是我们村还是有一户人家定居在那里，和王家小村一直共用一条河的水。

狗蛋家原本有四口人，狗蛋、狗蛋他爹、他媳妇和他儿子，狗蛋他爹去年病死了。

往年按照我和他们村长说好分水的规矩，狗蛋家和王家小村一向相安无事。

今年有些旱，那条河里水量少了很多。昨天下午，王家小村上游的这几个人，搬来石头泥土堵死河道，打算把水全部截下，半点不给这家人留。”

云村老村长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很少上公堂，说话半天才说到重点。

“导致他家田里庄稼快要枯死了，狗蛋找到我，让我带着他去上游好好商量。于是我、狗蛋，还有我孙子一起去上门理论。”

“谁知他们二话不说就骂人，并且动手推搡打人。两边乱作一团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当场打死了我们村的狗蛋！现在这家人就剩狗蛋媳妇和狗蛋儿子，请大人给她们寡妇孤儿申冤。”老村长越说越气愤，伸手指向四个青年中面色蜡黄的王糁。

话音落下，狗蛋媳妇和孩子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云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看向王家小村的人，神色严肃：“安村村长所说，是否属实？私自堵河道抢占水源，聚众斗殴闹出人命？”

王家小村的村长不紧不慢开口：“在下是王家小村村长王德明，已考取秀才功名。”

他先向县令作了一揖，再向王宁拘了一下礼，二人先后点头回应。

然后娓娓道出事情经过：“我们村和狗蛋家共用一条河，今年水势下消，原本我已经和那狗蛋家说好了我们村先用水，给了他两贯钱，他可以去自己村河里打水，可以到上游我们村打水，也可以等我们这几天用完水后给他放水。

但是他事后反悔，没有来找我，只带着他们村的人找上门争执，想抢我们这边的水源。明明是狗蛋先动手殴打王糁，王糁不堪受辱，用力推了他一下后，狗蛋没站住摔到石头上撞死了。

另外这三人都只是路过的王家小村的村民而已，根本就没和他们交谈过，更没有动手。”

王德明不愧是读过书的，三言两语就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凭证，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大人，这是当初狗蛋收下两贯钱时立下的字据，上面留有他本人的手印，请大人查验。”

一名衙役快步上前接过凭证，送到公案之上。云县令仔细看过，传唤仵作上前比对。仵作细细查验之后躬身回禀：“回大人，凭据上的手印，与他们先前送来的死者狗蛋的手印吻合，确是他本人所留。”

王德明应声说道：“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跪在王德明身边的年轻人王糁不停往地上磕头，身子抖个不停，脸色苍白：“大人，我们村长说的句句属实！是狗蛋动手打我，我身上还有伤痕，大人可以查验。”

王糁说着就解开身上的扣子，露出身上大片青紫。

云县令看向一旁站立的仵作：“上前查验。”

仵作上前仔细查看王糁身上伤痕，又回想验尸的记录，躬身禀报：“回大人，王糁身上确有青紫淤伤。虽然单凭伤痕，无法断定全部都是狗蛋动手造成的。但是王糁身上有一处拳印，大小和死者狗蛋的手掌基本吻合，伤痕形成时间，也和狗蛋遇害的时间相近。”

王糁垂着头，声音发颤：“大人我是被打得受不了才这样做的，虽然我一时情急推了他，失手害了人命，但也是实属被逼无奈，请大人饶命啊！”

看见王家小村的村长拿出证据，又听见仵作说结论，云村村长顿时面露慌乱，结结巴巴改口：“是、是我年迈昏聩，记性差了……确、确实是狗蛋先动手争执，旁人不曾动手，是我先前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