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孙子扯了扯爷爷衣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改口这么说，老村长一言不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狠狠瞪了孙儿一眼，制止他多言。

云县令听完两方证词，特别是安村村长的前言不搭后语，没有先下结论，目光转向坐在侧边木椅上旁听的王宁：“王夫子，此案牵扯你们王家宗族，两村因为水源积怨已久。本官唤你过来旁听，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宁抬眼，平静地扫过堂下跪着的一干人，目光先落在王德明身上，又转去看向一旁默默落泪的寡妇与孩童，语气沉稳公允，不带半分偏袒。

“大人，晚辈从头至尾听完了整件案子。先说水源这件事，王家小村确实和狗蛋有约在先，付了两贯钱，字据手印俱全，这份约定不假。可就算有约定，族人直接搬石头堵死河道，行事太过强硬，极易激起乡邻仇怨，这般做法实在鲁莽欠妥。”

他稍作停顿，并未一味顺着王德明的说辞。

“至于闹出人命这一节，如今安村村长也承认，是狗蛋率先动手。仵作查验，王糁身上有一处拳印，和狗蛋手掌大小一致，伤痕时间也对得上，足以印证狗蛋确实出手殴打王糁。只是狗蛋最终，也是被王糁那一推，磕碰石头丧命，人命这件事，无法否认。”

王宁微微欠身，继续说道：“晚辈以为，人命罪责，理当由大人依照律法裁断，晚辈不会插手刑案的判定，也不会替同族之人求情脱罪。只是眼下两村因为河水积怨很深，若是案子了结之后，两边心里仍旧不服，只会生出更多祸事。

晚辈回去之后，会立刻面见族中长辈，严令王家小村所有人安分守己。晚辈愿意牵头，约上安村、王家小村两位村长，重新定下长久稳妥的分水规约，写进文书留存。

另外，死者孤儿寡母生计艰难，王家宗族愿意拿出银两作为抚恤，尽量安抚母子二人。”

云县令听完，缓缓点头：“你能秉持公之心，不护宗族短，十分难得。”

云县令指尖轻轻叩了叩公案，神色庄重，想了一下，侧头和身边的师爷说了什么。

师爷回到自己位置，在纸上书写了很久，过了许久他才上前一步，朗声宣读：“本案已然审清。王家小村虽与死者有约在先，但私堵河渠、激化邻里矛盾，行事失当，过错属实。

死者狗蛋贪心毁约、先行动手伤人，过错在前。人犯王糁情急失手、推搡致人殒命，罪责在后。虽事出有因，终究致人死命，难脱其责。

本县地处偏远山野，无流放发配属地，拟判王糁杖责八十、拘役一年，于本县牢狱自省悔过。

其余同行三民，未参与斗殴相争，当庭无罪开释。然目睹纷争却不劝止，交由王氏宗族管束训诫，登记存案。倘若再犯，两罪并惩，绝不姑息。

王德明身为秀才乡绅、一村之长，管束族人不严、未能止争弭祸，罚银五两，归入抚恤钱款。

王氏宗族另出抚恤银五十两，统一交由安村村长转交死者妻儿，专用于母子二人度日安生。

两村分水规制，交由举人王宁牵头，会同两村村长实地勘河、拟定永久条文，官府存档。

此案案卷、人犯供词，稍后整理完毕，一并申送府衙复审。自此初审结案，日后两村百姓敢再因水源寻衅聚众、争斗滋事者，本官一律从重严惩！”

师爷话音落下，堂下各人反应不一。

王糁本来惶恐不安，听到不用远徙流放，只受杖责拘役，长长松了一口气，伏地不停磕头谢恩。

王德明躬身拱手：“王德明领罚，绝无异议。”

狗蛋的媳妇带着孩子，母子俩听见害人的人得到了惩处。虽说没能判成死罪，可赔了不少银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跟着云村村长一行人磕头，多谢县令公正断案。

云县令拿起惊堂木一拍：“此案审毕，退堂！”

两侧衙役齐声高喊：“威武——！”

王宁缓缓起身，对着堂上公允拱手行礼，身姿从容淡然，随后转身迈步，缓步走出庄严肃穆的县衙大堂。

退堂之后，衙役押着王糁去往大牢，等候行刑。安村老村长带着自己孙子，以及还没回过神的母子二人默默离开，围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也慢慢散了。方才还喧闹的县衙前庭，一下子冷清下来。

安绫经馆清静幽深，院中只余风吹竹叶的轻响。

王德明特意避开外人耳目，独自登门，入了内室书房，躬身垂首，姿态恭谨。

屋内没有第三人，只有王宁端坐书案之前，神色清淡，一派儒雅文士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王德明压低声线，谨慎开口：“少主，王糁已入牢拘役，县衙判罚、抚恤银两，尽数落实妥当。后续诸事，是否依先前定计行事？”

王宁端坐书案之前，指尖轻轻拂过话本书页，眸光沉静无波，语气淡得近乎凉薄：“按原定的来。”

他顿了顿，想起这两日暑气灼人，心底掠过一丝担忧，怕云绫受热难熬，抬眼看向王德明，添了一句：“对了，族里冰窖还有富余库存吗？若是有，每日往云县令府上送些过去。”

王德明躬身应声：“少主放心，冰窖里还剩不少冰块，足够取用。我回去便安排人，每日按时送到云县令府中，绝不会耽搁。”

与此同时，一个骄矜的少男一脚将脚边的仆从踹到，眼底的阴鸷怎么也藏不住，他厉声呵斥：“你这个废物！这么好的机会，全都被你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