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食、衣物、偏爱、家人的关注、所有稍好的东西,只要弟弟开口、弟弟想要,家里人永远只会一句话:你是哥哥,你让着他。
以前的所有,他都忍了,也认了。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退让会有尽头吗?不会。
如今连专属于他的婚事、他唯一的念想,最后也要理所应当,让给弟弟。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是兄长,就要拱手让出自己所有喜欢、所有想要、所有期盼?
这一次,他真的再也忍不下,也绝不肯再让了。
只是方才积攒的悲愤好像随着那一鞭一鞭被打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赵芬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好好歇着,娘在这里陪着你。”
前厅下人尽数退去,晚风穿窗,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厅堂的氛围衬得愈发沉冷压抑。
赵芬刚看着大夫给王宁包扎好的后背,清苦的药味萦绕满屋。看着儿子趴在榻上隐忍沉默、单薄无助的模样,她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堵住,闷痛难忍,眼眶始终泛着通红的湿意。
她轻轻替儿子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走出卧房,步履带着压抑的急切。
走到厅堂,她立在王父面前,积压已久的心疼、委屈与愤懑彻底压不住了,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强忍的怒意。
“你今日实在太过分了!”她看着面色冷峻的丈夫,眉眼间满是失望,连老爷也不叫了:“当年是你亲口答应阿宁,等他考取举人,就上门为他求取心上人。这孩子记了这么多年,日日期盼,心心念念就这么一个念想。可你倒好,二话不说,硬生生把他的婚约转给老二!”
她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揣测:“我想来想去,唯有一个缘由,定是你慊弃那户人家身份普通、家世平平,配不上咱们王家大公子!可就算门第不合,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折辱他,把他想要的婚约给他弟弟。你大可好好同他说清道理,何苦绝他念想、还用家法重伤他?”
面对妻子连连的质问与责怪,王父紧绷着脸,虽然有几分妻子说的他看不上女方门第的原由在,但是他怎么肯承认。
他眉宇间像是积压着浓重的难堪、愤怒与疲惫。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常年端着威严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又沉重。
“你当我是刻意偏心?当我是慊弃女方门第?”他苦笑一声,满是荒唐无奈,“从头到尾,我最初的打算,从来都是成全阿宁。为了这门亲事,我早早备好厚重聘礼,一步步走完提亲礼数,眼看就要落帖定亲,万事俱备。”
赵芬猛地一愣,满脸错愕,方才的怒火瞬间僵在眼底:“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换掉婚约?”
“幸亏我多谨慎了一句,问清了姑娘年岁!”王父陡然沉下脸色,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膈应与愠怒,“那小姑娘,今年不过九岁!咱们家老二都比她年长三四岁!”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赵芬心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
王父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心底的恶寒,道出自己的不得已和隐情:“你细想便知,阿宁对这姑娘执念深重,可他初见、心生执念的那一年,对方才五岁稚童!每每念及此处,我夜里都心生寒意,不敢置信,我悉心教导、端庄守礼的长子,竟会对年幼稚童存着这般心思。”
“女方全家更是从头到尾都误会了!”他接着沉声解释,语气满是疲惫,“两家往来寒暄,人家一直默认联姻的是年岁匹配的老二。
这般荒唐错位,定婚的礼数已经走了大半,咱家与女方家订婚,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婚事,早已没有转圜余地。除了换人就没有其她办法,从头到尾,都是老二默默替他擦干净这摊荒唐的烂摊子!若是真依了阿宁的心意定下婚约,日后真相败露,我怕彻底毁了他自己的一生!”
满堂烛火摇曳,寂然无声。
那种不发达地区的小官怎么会知道自家有几个孩子,他也根本没说,女方家知道自己和世家大族的主支联婚不知道有多高兴,不管是和他的嫡长子,还是嫡次子成婚,对他们来说都是赚的。
赵芬僵立在原地,方才满心的责怪、心疼、委屈,尽数化作茫然与酸涩。
丈夫的话,其实她是不信的,她太了解枕边人了,可是她没办法,赘到男人家就是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
从前她只是说了一句孩子课业太紧,让适当放松一下,就被老太爷指着鼻子骂,她一个外姓人哪里有什么资格对他们家的家学指手画脚的。
国都里一些大臣一把年纪了还纳年轻妾室,她大儿子就比女孩大个八岁又怎么样?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想到儿子脊背纵横的鞭伤、崩溃哽咽的控诉,心口还是疼得发揪。
万般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她无力再争辩半句,只轻轻叹了口长气,眼底盛满无奈。
片刻后,她敛下纷乱心绪,轻手轻脚走向内室卧房。
屋内静悄悄的,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四周。烛火挑得微弱,暖黄的光线温柔地落在床榻上,稍稍抚平了方才厅堂的戾气。
王宁侧身俯卧在床上,后背伤口不敢受压,只能僵硬地趴着。层层纱布缠绕在脊背,衬得他单薄的身形愈发孱弱苍白。方才激烈争吵与鞭打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泛红,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
他依旧陷在满心的委屈与不甘里,未曾落泪,心底却是彻骨的寒凉。
赵芬放轻脚步走到床沿,小心翼翼坐下,生怕稍一动静,便牵动他背上的伤口。看着少男隐忍落寞的模样,她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缓缓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又酸涩,带着满心愧疚:“阿宁,疼就好好歇着……娘陪着你。”
王宁一动不动,静静趴着,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