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厅堂素雅规整,是寻常书香世家的模样,无繁复奢靡雕饰,却处处透着整洁端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打磨得光滑洁净,缝隙间不染半点尘杂。
四周立着素色木质梁柱,墙面素白素雅,悬挂几幅简约的山水墨画,清雅沉静。正中一张深色实木长案,古朴厚重,案上规整摆着素面瓷瓶、几卷闲书,一旁搁着半盏微凉的清茶,茶水澄澈,余温渐散。
入夜无风,窗棂紧闭,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在地面、墙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整座厅堂寂静无声,沉闷的氛围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空气里,紧绷得近乎凝固,一场风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全屋。
王宁孤身立在厅堂正中,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长久积压的委屈翻涌而上,震得他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父亲,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我的,我的婚约给弟弟。”
话至中途,浓烈的哽咽骤然堵住喉咙,说完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滚烫的泪珠接连滚落脸颊,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细碎的水渍转瞬即逝,却衬得满室氛围愈发沉冷逼人。
“有你这么和父亲说话的吗?”,王父重重一拍桌面,厉声呵斥,胡须都跟着抖动。
王宁猛地抬起头,积压多年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我怎么说话了?啊?你们为什么老是偏向他!
同样是生辰,他的生辰就是阖家大办,热闹满堂。轮到我,从早到晚听到的全是数落。
对他,你们嘘寒问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对我,开口闭口永远只有功课。
从小到大,只要我和他起冲突,不问是非对错,都必须我先低头。
我有的,他也有,我没有的,他照样能拿到。甚至属于我的东西,只要他看上,家里就要我让出去,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是兄长!凭这个家将来由你继承!这就是你该担起的责任!”王父高声反驳。
“你们根本就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硬把我不想要的担子塞给我,转头把我心心念念的东西,全都给弟弟!”王宁肩膀不住颤抖,眼底通红,“父亲,我恨你,我恨你们!”
“好啊!反了你了,竟敢和老子唱反调!取家法来!”王父怒火直冲头顶,高声吩咐下人。
下人很快捧来那根家法短鞭。它是熟鞣鹿皮制成,鞭身窄而薄,握柄打磨成光滑的牛角样式,看着轻巧不起眼,可一旦落下,便能在皮肉上留下清晰可怖的鞭痕。
王父一把抓过鞭子,用牛角把柄重重敲了敲桌面,目光冷硬地盯住王宁:“我问你,你错没有!现在认错,还能后悔!”
“我恨你!”
啪!
一声脆响划破厅堂寂静。鹿皮鞭狠狠抽在王宁后背,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迹很快从布缝里缓缓渗出来。王宁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低头。
“我恨你!”
……
鞭子划破空气的破空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在安静的厅堂里来回震荡。
王父挥得越来越急,已经记不清自己落下了多少鞭。少男单薄的脊背布满交错的伤痕,衣衫被血浸透,可他依旧直直站着,嘴里反复喃喃那句,让人听得心头发颤的“我恨你”。
鞭子终于停下,厅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王宁浑身脱力,踉跄着晃了晃,直直跪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后背撕裂般的痛感一阵阵往脑子里钻。
母亲赵芬方才一直立在侧厅帘后,强忍到此刻才快步冲出来,蹲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王宁,声音里满是慌乱,不敢去看他后背破损渗血的衣衫。
她不敢同盛怒的王父争辩,只低声吩咐下人立刻去请大夫,王父看到后也没阻止,任由王宁母亲把他带走。
很快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将王宁扶进内室。屋内烛火柔和,赵芬屏退旁人,小心扶着王宁侧身趴在床榻上。
她指尖轻轻捏着破损的衣料,不敢用力拉扯,眼眶泛红,一点点剪开被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交错的鞭痕翻着红,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珠,看得她心口发紧。
大夫取出沾满血污的布料,用药水仔细清洗伤口,药汁碰到破损皮肉时,王宁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芬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动作放得极轻,低声安抚:“忍一忍,上完药就不疼了。”
清洗完毕,大夫取来药膏,薄薄一层涂满那些交错的鞭痕,再用沸水煮过洁净布条仔细裹好,叮嘱近期不能沾水,更不可大幅度活动。
送走大夫后,屋内只剩淡淡的药味,安静得压抑。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赵芬坐在床沿,看着王宁毫无血色的苍白侧脸,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能同你父亲说那样重的话?”
王宁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微弱绵长。后背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阵钻骨袭来,密密麻麻缠遍四肢百骸。他紧紧闭着眼,一言不发,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不甘。
他从来没有过半分龌龊念头,只是一直默默记挂着那个年幼的女孩。
他知晓对方家世普通,若是能早早定下安稳婚约,有个稳妥归宿,日后旁人便不会轻易轻待、为难于她。
所以当初父母问及他的婚事,他才郑重提起她。他真心诚意想定下这门亲,心甘情愿安安静静等着,等她慢慢长大、安稳成年。
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一件发自内心、只想为自己争取一次的念想。
可从小到大,他早被家里教得习惯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