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县城私塾短暂代课、温柔耐心的夫子王宁，自从当年代课结束后便悄无声息离去，宛若人间蒸发，自此杳无音讯。

五年岁月悠悠而过，县城里曾经见过他的街坊邻里早已将他淡忘。

因为模样、气度出众，也曾有人说他是游学归乡、潜心苦读，有人猜他另谋前程、奔赴仕途。众说纷纭，久而久之，那位曾短暂驻足在县城的年轻夫子，便慢慢沉寂在了旧时光里。

谁也没有料到，阔别五载，王宁竟然再度踏回了这座小县城。

今时今日的他，早已不复当年青涩软和的教书书生模样。

年仅十八，他已高中举人。一身素色青布长衫衬得身姿清挺俊秀，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稚气，沉淀出读书人独有的沉稳端方。

他身上有世家公子的风骨清雅矜贵，有读书人的气度温润从容，更是自带功名加身的磊落格局。

没几日，王宁便在县城正街，择了一处幽静的院落，经过悉心的修葺和规整，很快他就正式开办起一间经馆。

这座小县城地处偏僻，教育资源贫瘠，别说什么学问高深的大儒，正经有真才实学的夫子都没几个。

别说放在古时，就算是放到现代，一位靠谱的好老师，都是家家户户挤破头争抢的稀缺资源。更别提在古代科举是普通百姓唯一能翻身立命、改换门庭的出路。一个地方的学风盛不盛、学子能不能出息，大半都取决于师资好坏，师资也是衡量当地官员政绩的标准之一

然而有学问的仕途坦荡，仕途坦荡的想去京城、大州县，小城市有学问的就少了。

留在小地方教书的，大多是年迈辞官归乡或者得罪人后仕途无望的。王宁的祖父就是年纪大了才回乡定居。

像王宁这样，十八岁高中举人、前程似锦，偏偏放弃大好仕途，留在小小县城开班授课的，从古至今都找不出几个。

也正因为太过难得，十八岁举人王宁开办经馆的消息，转瞬之间就传遍大街小巷。

可以说经馆能那么快建立，都有周围人的帮助，当地富豪赠地赠房不成，打骨折售卖给他，为了让他的经馆早日开门，住附近的人甚至一直跑来帮忙，王宁一提要给他们报酬，他们反而跑得飞快。

众人抬头看着门口崭新亮眼的“安绫经馆”牌匾，再看向庭院里身姿挺拔、温雅如玉的少年举人，心里又惊又叹，满是唏嘘。

谁能想到，他们这不起眼的小县城，居然能留住这般年少成名、前途无量的举人夫子。往后本地子弟，终于能跟着真才实学的良师读书求学，再也不用苦于无名师指点、学业停滞不前。

面对闻讯前来道贺的乡邻，以及慕名而来、想要拜师求学的生童，王宁立在庭中，坦然道出自己的心意：“此地民风淳厚、学风质朴，令人心折。此番归来，便决意长留。往后安居于此，开班授徒，教化子弟。”

寥寥数语，落地铿锵。

王宁在县城安顿好经馆的一切后，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云绫。

他思虑再三，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到了县衙，是专门写给云绫父亲，也就是本县县令的自荐书。

王宁在信里言辞恳切，态度坦荡。他写明自己这次重回本县，已经开办了安绫经馆，在此定居。愿意登门入府，专门为云绫授课，只教她读书认字、通晓诗书，授课不收半点束脩，没有别的私心图谋。

王宁的父亲得知大儿子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不用猜都知道他去哪里了。

王父神色平静，心里通透得很。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派人去追。只是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专程送到亲家，也就是云绫父亲手中。

信里语气谦和客气，只说孩子年少任性，自行出外历练，如今落脚贵县，望岳家多多照拂一二，若有行事不妥之处，只管管教，无需姑息。

与此同时，京城朝堂之上，早朝议事之时，帝王垂问众臣，忽然问到了王宁。

满朝皆知王家大郎十八岁中举，天资卓绝，本该早早入京参加会试、冲刺进士功名。

皇上语气平和：“爱卿，今岁的会试，朕听闻王宁才学出众，为何未见入京应试？”

王父躬身垂首，面色沉稳从容，不急不躁回话：“犬子自觉年岁尚轻，学识浅薄，功名之路不宜急躁，自愿出外游历历练，打磨心性，待积淀充足，再赴科场。”

这话得体谦逊，既保全了王家颜面，也堵上了旁人的闲话。

王父心中一点不担心儿子安危。

王家本来就是书香世家，族中老者、王宁的祖父，就在王宁定居小县城隔壁最富庶的大县城定居，根基深厚，人脉遍布乡野官场。

就是因为老家在隔壁，王宁之前游学才会经常经过那个小县城的，而且王宁在那个县城还有当地县令的照顾，他根本就不担心王宁安危。

他心里看得透亮，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磨炼子弟的心思。

王宁也只会去那个小县城当夫子，当夫子、开课授徒，本就是最熬人、最磨性子的苦差事。

王父也是给人授过课的人，游学和职业是两码事，日日备课、批改课业、管束学子、耐心教人，半点光鲜没有，琐碎辛劳占得更多。

王父不急不躁，心里笃定。就让他去。等他尝够了当先生的辛苦，受够了平淡劳碌，折腾够了。自然会懂得仕途安稳可贵，不用人催，自己就乖乖回头归家赴考了。

另一边，云绫父亲接连收到两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