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呼哧呼哧的气流声刺激耳膜,喉咙有异物,胃部灼烧,浑身无力——玲央的意识接管身体时,被抛弃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反馈。陌生的天花板让他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是属于医护人员的声音接管了他的耳膜。
喉咙有奇怪的东西,咽不下去,发不出声音,嘴巴关不上,手腕似乎被绑着,抬不起来,甚至连下半身都有奇怪的异物感。这些来自于生物中社会性最高的动物种群所制作的,用于延续濒死同类生命的工具都让玲央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操作台上面的食用肉类,这种认知让他几乎感受到了恐惧。来自医护人员对自己的关注和触碰,更让他明确的意识到自己确实正在医院,而不是在自己乱七八糟的卧室。
为什么自己会在医院?玲央根本没有办法将自己断裂的记忆连起来,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抱着三眼仔将挥手,回家之后很不舒服,于是他吃了药,然后他想要抱着三眼仔休息……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准确来说,可能会关心他的人,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才对。到底是谁?这是玲央第一个想起的问句,只是在这个话题尚未被思考出答案的时候,另一个问号接踵而至,更加粗暴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费用怎么办?
如果只是好心人将他送来了医院的话,他不能让帮助了自己的人承担费用,况且不会有人真的那么冤大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承担重症监护室的医疗费——护士安慰了他,告知他现在身处重症监护室,他很安全。玲央想问究竟烧掉了多少钱,他想问能不能提前离开医院,但是喉咙被塑料管子堵着,机器交换的气流毫无阻隔的被灌入身体,占据了他全部能够发出声音、传递信息的方式。无法说话,无法询问,无法行动,只有仪器的声响以及呼吸机呼——哧——的气体交换声。
“滴滴滴……”
迪蒙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伊势冥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在开会时关闭手机铃声,接起电话之后完全无视了老大一脸茫然的脸色,外套都没穿直接跑了。
“他已经醒了?”迪蒙对着电话问医生,“那是不是可以从里头出来了?”
“还需要观察一阵子,等小野寺先生可以自主呼吸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医生的声音很稳,“伊势先生,您需要探视吗?”
“需要,我马上就到。”上了汽车,手机挂着免提,奔跑间迪蒙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一脚油门发动了车子。玲央的情况不怎么样,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出现了昏迷,抢救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被推进了ICU,迪蒙干脆就没机会看看具体情况。此时这家伙终于醒了,迪蒙必须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物名称写在包装上,适应症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查到。名为卡马西平的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癫痫,同时也用来戒酒,天知道玲央究竟是用它来干什么,总之不是癫痫,医生这三天内从未提过癫痫的事情。
如果玲央是用它来自杀的话,迪蒙一定会在他出院后给他两拳的——和老子去一趟迪士尼就这么恶心吗?!
时间刚刚好,迪蒙冲进医院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差不多就是可以探视的时间。等他全副武装顶着一身消毒水味儿走进病房的时候,玲央看起来好像就没认出来他。
“怎么这么一副样子?”迪蒙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这人在床上被绑着双手,嘴里还插着管,就算自己想问什么,他也回答不了,“你先活着吧,其他的之后再说。”
伊势冥握了握玲央没有打留置针的手,在短暂的探视之后准备离开病房,临走前他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费用不是问题。”
探视时间结束,仪器和换气声继续占据玲央的感官,单调重复的声音和被使用的镇静类药物让他困倦,意识在消失的边缘浮沉。伊势冥的身影不断在他眼前闪回,有点矮小的,比他壮的,黑色头发的,脸很年轻的伊势冥,在医生的通知下赶来了医院,然后告诉他——费用不是问题?好荒谬啊,怎么会这样。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住所的?他为什么会送自己来医院?他有什么义务为自己付费?自己需要支付什么?
他看到了多少?
全部。全部。全部。
被作为商品的身体,被当做巢穴的房间,被用于维持精神稳定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