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行的手指在军报边缘捏紧了。
“不宜入御书房”这五个字,比军报本身更让他后背发凉。御书房里现在坐着谁?他那个病歪歪的父皇,还有那个把持朝政二十年的三皇子,他的好三哥。
“裴将军还说了什么?”
“裴将军说,北境军粮的调拨令,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但粮草至今没有出京。”
晏知行沉默了。
荒唐!!!!!这是在拿北境将士兵的命开玩笑呢!!!!
尚书大人顺势道:“臣先行告退,如若需要请殿下务必命人寻臣。”毕竟他的使命是把信封交到他的手上就行,至于后面的事情他能帮助的也很少。
晏知行点头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
北境军粮调拨,必须经过户部,户部尚书是谁的人,满朝文武都知道,三皇子,萧景琰,他这好哥哥为了皇位连北境的军粮都敢扣着不发,很好!
“清泽。”晏知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臣在。”
“去查。户部这半个月调出去的粮,都调到了哪里。”
清泽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晏知行又叫住他:“等等。查的时候绕开户部,从漕运司入手。别打草惊蛇。”
清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的东西。但只有一瞬,快得晏知行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臣明白。”
清泽的神色转瞬,仿佛就是他自己眼花了。
晏知行坐在前殿的主位上,把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封口上,裴将军的私印清晰可见。裴家三代镇守北境,满门忠烈。裴将军的私印从不轻易用,用则必是大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内侍从殿外小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今早朝上,国师参太傅的那本,参的是什么?”
内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关心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国师参的是……太傅大人‘结党营私、把持朝纲’。”
晏知行挑了挑眉。
“太傅怎么回的?”
“太傅大人说……说国师‘年少轻狂、恃宠而骄’。”
晏知行嗤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内侍的声音更小了,“然后国师大人说,‘太傅既知臣年少,便该将位置让给年轻人。’满朝文武都不敢出声,最后还是三皇子殿下出来打的圆场。”
晏知行眯了眯眼。
三皇子出来打圆场。三皇子跟国师是一边的,他出来打圆场,表面上是和事佬,实际上是在帮国师压太傅。朝堂上的水,比北境还深。
“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退了出去。
晏知行独自坐在前殿里,手指在军报上无意识地敲着。竖瞳在幽暗的殿内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很冷,像忘川河底的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说“记得,回家”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他承认没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记得那个人还说了什么……“等我回来……”。
晏知行皱起眉。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大概是最近看军报看太多了,脑子不清醒。
他站起来,把军报折好收进袖中,大步走出前殿。
庭院里的老槐树还在落花,白色的槐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雪。他踩着槐花走过庭院,往东宫深处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东宫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间小佛堂,是他母妃生前礼佛的地方;母妃去世后,佛堂就空了,只有他偶尔会来坐坐。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案上常年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他自己添的。
晏知行推开佛堂的门,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从袖中抽出那卷军报,又看了一遍。
“裴家不能倒。”他对着观音像说,“北境不能丢。”
观音像垂目不语,慈悲的望着他。
“可是户部是萧景琰的人,兵部里也有他的人;太傅年纪大了,这几年越来越力不从心;我一个人……”他顿了顿,竖瞳里映着长明灯的暖光,“我一个人扛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平日里,在东宫属臣面前,在太傅面前,在清泽面前,他从来不说“扛不住”。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活下去”的那个人,他不能说扛不住。
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小佛堂里,对着母妃生前日日相对的观音像面前,他才敢说一声自己的能力尚弱需要帮助,也只有这里可以。
“母妃,”他抬头看着白玉观音的面容,声音很轻,“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等谁?
他不知道。
他只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东西。那块东西不算大,平时不痛不痒,但偶尔在某些瞬间,比如看到某棵树、听到某句话、梦到某个人,那块空缺就会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晏知行在佛堂里坐到日头偏西,长明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他起身添了油,然后推开佛堂的门走出来。
夕阳把庭院的槐花染成了淡金色,清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佛堂外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殿下。”他迎上来,“漕运司查到了。户部这半个月调出的粮,一共三批。两批正常运往了南边,但有一批,走了北路,目的地不明。”
“北路?”
“是。走的是通往雁回关的官道。”
晏知行竖瞳骤缩。
雁回关。北境。裴将军。
粮草已经在路上了,但不在裴将军手里。那批粮去了哪里,不用想也知道。
“萧景琰……”晏知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清泽听得后背一紧。
“殿下,要不要报给陛下?”
“报给父皇?”晏知行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什么笑意,“父皇的病是什么情况,你我心里都清楚。报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晏知行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落在枝头,把嫩绿的新叶镀了一层金边。
“这件事,我需要一个帮手。”
“谁?”
晏知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