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清泽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说什么?”
“国师顾止行。”晏知行把军报收回袖中,大步往东宫外走,“我要去见他。”
清泽连忙追了两步,压低声音惊讶道:“殿下!国师今早刚参了太傅!您这会儿去找他,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三皇子那边会怎么想?太傅又会怎么想?”
“三皇子那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况且,”晏知行头也不回,“北境八百里加急等不起。”
他走到东宫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了清泽一眼。
“你去不去?”
清泽看着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褪尽了,露出一张肃然而干净的脸。他叹了口气,追到晏知行身侧。
“臣跟着殿下。”
晏知行点头,迈出了东宫的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皇宫长长的甬道上。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走在宫墙之间,竖瞳里映着将暗未暗的天色。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个二十九岁的国师到底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等了。
北境在等他,裴将军在等他,百姓在等他,母妃的期望在等他。
还有那个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人,那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也在等他。
晏知行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清泽跟在他身后,月白长衫在晚风里轻轻翻动。
皇宫的钟楼响了,暮钟一声一声地传遍整座皇城。
钟声里,晏知行踩过落了一地的槐花,走向那个他本该敬而远之的人。
他没有回头之路。
国师府坐落在皇城东侧,与东宫隔了三道宫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晏知行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天边的云正被晚风推着往南走,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暗蓝色。暮色从琉璃瓦上淌下来,把整条宫道染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灰。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很稳,玄色常服的衣摆一下一下扫过青石板上零落的槐花瓣。那些花瓣被踩过之后会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水,在石面上留下些微湿润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洒了的淡茶。
清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欲言又止。
月白长衫被晚风吹得贴紧了腰身,又松开,再贴紧。他走了大半条街都没说话,直到远远看见国师府门前那两盏石灯亮起来,终于没忍住。
“殿下。”
“嗯。”
“您这步子迈得跟去奔丧似的。”
晏知行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在暮色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怎么说话呢。”
“殿下,您打算怎么跟国师说?总不能一进门就说‘国师大人,北境军粮被三皇子截了,您帮帮我’吧?”
晏知行脚步一顿。按道理来讲他确实不是合格的储君,没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和花言巧语的能力。但是他也没有直接到这么傻。
“……我还没想好。”
清泽深吸一口气:“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国师跟三皇子是一边的?他今早刚帮三皇子压了太傅。您这一去,不等于是把底牌亮给对手看?”
晏知行沉默了片刻。
“我想过。”他说,“但我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国师如果真的跟三皇子是一边的,他今天就不会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晏知行偏头看了清泽一眼,“太傅是三皇子的眼中钉,国师当众跟太傅叫板,是在帮三皇子拉仇恨。但如果国师是站在我们这边,他参太傅,是因为太傅真的老了,他怕太傅撑不住。”
清泽愣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殿下,您这是……在赌?”
“嗯。”晏知行抬脚继续往前走,“赌他今晚肯见我。”
“那您能不能走慢点?”清泽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语气带着一点有气无力的控诉,“臣两条腿没您长,跟得费劲。”
晏知行没搭理他,步子也没放慢。
清泽叹了口气,认命地加快两步跟上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侧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卖馉饳的老翁正弯腰收摊,竹屉里还剩几个冷了的,热气早散尽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从巷子里拐出来,擦着晏知行的肩过去了。巷口蹲着一只三花猫,竖着尾巴舔爪子,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晏知行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舔。晏知行没来由地觉得那只猫舔爪子的动作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像风里飘过的一片叶子,落不到实地上。
走到第二条街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清泽。”
“臣在。”
“你说国师府的人,认不认东宫的令?”
清泽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国师府的门楣已经在视线里了,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暮色里沉沉的,朱漆大门紧闭,铜钉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锃亮,映着石灯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不好说。”清泽想了想,“国师府素来不跟东宫来往。国师那个人……臣没见过,但听蛊云阁的同僚提过一嘴,说他行事极独,从不跟任何一方走得近。他府上的人也都跟他一个做派,冷冰冰的,不通人情。”
“不通人情。”晏知行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要不臣先上去叩门?”清泽往前迈了一步,“万一被拦在外面,您往后站站,面子上好看些。”
晏知行抬手拦住了他。
“我自己来。”
他走到石灯旁边,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石灯的灯罩上描着银色的云纹,火光从云纹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太子私令,通体漆黑,上面用金漆刻着一个“珩”字,在石灯底下一晃,那个字便亮了一亮。
“用这个。”他说。
清泽看了一眼令牌,嘴角抽了抽:“殿下,这是您东宫的令。国师府的人未必认。”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晏知行把令牌收回怀里,抬手扣了门环。
“咚、咚、咚。”
国师府的门房显然没想到太子会亲自登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愣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劳烦通传一声,”晏知行站在台阶下,语气平和,“东宫萧景珩求见国师。”
老仆慌慌张张地跑进去了。晏知行站在门外等着,目光扫过国师府的门楣。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观星”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永安十七年御笔”。
永安十七年,父皇还算清醒的时候。
时过境迁,也是如此罢了。
没过多久,老仆又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晏知行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清泽,最后落回晏知行身上。
“太子殿下,”少年行了个礼,声音清脆。他侧身让出通道,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并不卑微,“殿下请进。大人在书房等您,国师请您过去。”
晏知行点头,迈步进门。他的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某种旧纸陈卷的味道,像是推开了一间很久没打开的书库的门。清泽跟在后面,却在那条门槛上被靛蓝侍从伸手拦住了。
“这位大人留步。”
清泽脚步一顿,抬眼看那个少年侍从。少年侍从面无表情,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大人在书房见太子殿下,闲人回避。”
“我是太子近侍。”清泽的声音里多了点冷意,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
侍从依旧客气,语气连起伏都没有:“大人在书房见太子殿下。”
两个人对视。清泽比那侍从高出半个头,气势上压了一截,但那侍从一步不让,手稳稳地拦在清泽面前,像一道扎了根的篱笆。
清泽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晏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清泽的嘴唇抿了抿,退后一步,站到门槛外面去了。
“在外面等我。”
“殿下,臣在门口等您。”
清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还是退后一步,站到了门房旁边。少年领着晏知行穿过前院,绕过一丛翠竹,走进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暮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
晏知行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国师府。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堆砌的珍玩字画,廊柱是素色的,窗棂是素色的,连院子里铺的石板都是最普通的青石。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回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红色的树林,枝叶低垂,像在弯腰跟谁打招呼。
晏知行猛地停住脚步。
那棵树。他在东宫庭院里看着老槐树时想到的那棵树。红色的叶子,低垂的枝条。一模一样。
为何……
“殿下?”青衣少年回头看他。
“……没什么。”晏知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愿国师愿意帮忙。
少年领他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书房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和书册,有些摞得太满,横着插了几本进去,有些又空着半格,像是一时没想起来该放什么。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乱七八糟的,有的卷着,有的摊着,有的上面还压着镇纸。一盏鎏金鹤颈灯立在案角,灯焰烧得极稳,火苗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案后坐着一个人,玄色衣袍,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案上的文书。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很暗,只照亮了桌案周围一小片地方。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一卷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晏知行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冷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薄而色淡。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寒玉,棱角分明,却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那双眼睛让晏知行愣了一下。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瞳色比常人要淡一些,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结冰的湖面,冰层底下有很深很深的、看不见的水在流动。
国师顾止行。
晏知行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不是害怕。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后颈连着后背那一整条筋都绷紧了,头皮微微发麻。他见过很多人。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三皇子萧景琰那张永远温和得体的脸,太傅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却依旧锐利的面孔。但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太子殿下。”顾止行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而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晏知行在桌案对面坐下来,直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压下心里那种奇怪的悸动。他把袖中的军报取出来,放在案面上,正正地推到那堆文书旁边,跟那些东倒西歪的卷宗形成鲜明的对比。
“北境军报,”他说,“国师看过了吗?”
顾止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晏知行捕捉到了,那双冰湖似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意外的神情。
“看过了。”顾止行放下手中的卷轴,“今日早朝前,兵部尚书先送来了一份抄本。”
“抄本?”晏知行皱眉,“原件送到了东宫。”
“我知道。”顾止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裴将军的私印封了两份,一份送东宫,一份送国师府。太子殿下那份是明面上的,我这份——”他顿了顿,“是暗面上的。”
晏知行的心沉了一下。
“裴将军跟国师有旧?”北境陷入了苦战,否则不会病急乱投医。
“裴将军跟谁都没有旧。”顾止行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只是在赌,赌朝中还有人是清醒的。”
“那国师清醒吗?”
顾止行抬眼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太子殿下觉得呢?”
晏知行没有回答。他沉默了许久,从袖中抽出军报,放在桌上,推到顾止行面前。
“裴将军说,北境军粮的调拨令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但粮草至今没有出京。我让人查了漕运司,有一批粮走了北路,目的地不明。”
顾止行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太子殿下查到了这个?”
“嗯。”
“用了多久?”
“半天。”
顾止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冰面,但确实是笑了。
“太傅教得确实极好。”他说,“在下佩服。”
晏知行没有接话,他盯着顾止行的脸,竖瞳微微收缩。
“国师,你既然早就看过军报,为什么今天早朝上还要跟太傅吵?”
“太傅在朝堂上太显眼了。”顾止行的语气很平,“参他的人越多,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盯着他的人越多,盯着我的人就越少。”
晏知行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明白了。
“你在替太傅挡枪?”
“谈不上挡枪。”顾行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太傅是三朝元老,陛下最信任的人。三皇子不敢动他,只能让国师去磨他的锐气。我若不接这个活,三皇子就会换别人来。换别人来,太傅只会更麻烦。”
晏知行看着面前这个人,那张冷得像寒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晏知行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国师,”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顾行止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冰层底下的水流忽然翻涌了一下。
“殿下,”他说,“我站在大曜这一边。”
晏知行怔住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大曜不是三皇子的,也不是陛下的。”顾行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寒玉似的冷意镀了一层暖色。“大曜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的。北境的将士,南方的农户,京城的百姓——包括殿下您,也包括我。”
他转过身,看着晏知行。
“裴将军的粮草,我三天前就已经安排人去截了。”
晏知行猛地站起来。
“什么?”
“截粮的人今晚出发。”顾行止的语气依然很淡,“殿下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晏知行盯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顾行止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卷军报,折好,递还给晏知行。他的手指在军报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因为殿下代表的是大曜,而大曜的代表来找我了。”
晏知行接过军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顾行止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如果我不来呢?”
顾行止偏了偏头,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模糊的笑意。
“那殿下就永远不知道,大曜代表的是什么。也不是一位合格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