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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卷一·[东宫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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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王朝,永安二十三年,春。

东宫寝殿里烧着沉香,烧得太久了,一丝一缕地往帐子里钻。

晏知行仰面躺在拔步床上,盯着头顶承尘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条金龙绣得张牙舞爪,龙爪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烛火一照便泛出暖融融的珠光。可他越看越觉得那条龙正在嘲笑他那空有名而无实权的位置,那伸出来的爪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冲他竖中指。

令他非常不爽,原因也很简单。

他,大曜王朝太子,萧景珩,昨夜又“病”了。

“病”得恰到好处,刚好赶在今日早朝之前,刚好够他名正言顺地窝在东宫不去上朝,又刚好,据他那位忠心耿耿的太子太傅所言,“不至于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歇个三五日便能好”。

三五日。

晏知行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从上个月初一到今天,他已经“歇”了快二十天了。再这么歇下去,太傅那本起居注怕是要写满他的各种“病”。

“殿下。”帐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习以为常的纵容,“您要是再不起来喝药,太傅大人就要亲自来东宫盯着您了。”

晏知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帐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竖瞳。他早就不奇怪了。自打有记忆起,他的眼睛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太傅说那是“天生异相”,是“帝王之兆”;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倒是他母妃在世时说过一句,珩儿这双眼睛,像极了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他没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父亲如今是个病秧子,整日在御书房里歪着,连朝他请安都免了。

“清泽。”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太傅今天大概是来不了。”

帐帘被一只手掀开,清泽探进半个身子;月白长衫,腰间一根素色绦带,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目如画,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谁都像含着三分笑意。初见时晏知行以为会是个冷脸的,也就熟络起来后晏知才行知道,这人嘴毒得很。

“殿下怎么知道太傅来不了?”清泽把药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顺手拉开了半边帐帘,晨光从殿外涌进来,晏知行眯了眯眼。

“他昨天参了国师一本。”晏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国师肯定要当朝弹劾回来,太傅忙着应付,没空管我。”

清泽在床边坐下,翘起一条腿,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殿下既然知道太傅在跟国师斗,还在这儿躺着?您就不怕太傅吃亏?”

“太傅吃亏?”晏知行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太傅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吃的盐比国师吃的米还多。国师才多大年纪?二十五还是二十六?他斗得过太傅?”

清泽沉默了一息。

“……殿下,国师今年二十又九。”

“二十又九怎么了?”晏知行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二十九当国师,不是靠关系就是靠运气,这种人最好对付了,让太傅去磨他几年,磨平了棱角,往后就好相处了。”

清泽看着床上那团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人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殿下您真的觉得国师是靠关系上位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家殿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认准的事十头龙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只是一条蛇。

一条蛊云阁出身的、在太子身边蛰伏了六年的毒蛇。

“药。”清泽把碗端起来,递到晏知行鼻子底下,“太傅说了,殿下要是再不好好喝药,他就把您上个月偷溜出宫逛灯市的事写进起居注里。”

晏知行猛地睁开眼。

“……太傅怎么知道?”

“您猜。”

晏知行瞪着那碗药看了三秒,然后他认命地坐起来,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

“蜜饯。”他伸手。

清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裹了糖霜的梅子。晏知行拈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压过苦味,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了些。

“殿下今日有什么打算?”清泽收了碗,站在床边看着他。

晏知行含着梅子,含糊不清道:“睡觉。”

“……除了睡觉。”

“吃饭。”

“……殿下。”清泽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危险的意味。

晏知行叹了口气,把梅子核吐到掌心,竖瞳恢复成正常的椭圆:“行了行了,我知道。今天要去兵部看那份北境军报,对吧?”

清泽的脸色缓和了:“殿下记得就好。兵部尚书已经在东宫外候着了,说军报是今早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陛下那边还没过目,先送到了东宫。”

晏知行把梅子核丢进小几上的碟子里,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殿内地毯上,脚趾在柔软的绒毯里蜷了蜷。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清泽的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一瞬。

“殿下,鞋。”

“知道。”

晏知行趿拉着鞋走到镜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喝过药还泛着一层湿润的红。唯一不太寻常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铜镜里显得有些妖异,但看久了又觉得……好看。

晏知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

竖瞳跟着眨了眨。

“……今天眼睛颜色有点浅。”他嘟囔了一句。

清泽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殿下昨晚没睡好?”

“做梦了。”

“什么梦?”

晏知行想了想,眉头微微拧起来:“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说了什么……‘记得,回家’之类的。”他偏了偏头,总觉得头顶少了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习惯性地想动一下耳朵,但没有耳朵;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只摸到了头发。“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清泽没有再追问,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常服给他披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兵部尚书还在前殿等着,殿下快些。”

晏知行站起来,让清泽替他系腰带,他低着头看清泽的手指在腰带上翻来翻去,忽然问了一句:“清泽,你上次说想调去禁军的事,有着落了吗?”

清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晏知行抬头看他,竖瞳里映着晨光,“你在我身边待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晏知行点了点头,“你一个蛊云阁出身的暗卫,在我这个不受宠的太子身边待了六年,图什么?”

清泽的手从他腰带上收回来,退后半步,垂目而立。“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清泽不说话了。

晏知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往前殿走,清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东宫廊庑间回荡。

走到前殿门口的时候,晏知行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廊外的庭院。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白的,细碎得像碾碎的月光。

晏知行看着那棵槐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在某个地方看过一棵树。那棵树的叶子是红色的,枝条低垂,像在弯腰跟谁打招呼。

儿时在冷宫好像确实有个叶子是红色的树,过段时间找找看。

“……殿下?”清泽在后面叫他。

晏知行回过神。

“没什么。”他迈步跨进前殿,“让兵部尚书进来吧。”

前殿内,兵部尚书已经候了一刻钟了。

那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两鬓斑白,身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见晏知行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军报。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晏知行接过来,拆开火漆,展开军报扫了一遍。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竖瞳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北朔可汗亲率三万铁骑,陈兵雁回关外三十里。关内守军不足八千,粮草只够支撑半月。请求朝廷速发援军。”

“八百里加急,”晏知行把军报合上冷声道:“选则送到了东宫,而不是送到了陛下的御书房。兵部尚书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兵部尚书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这道军报是裴将军的私印封的,裴将军在给臣信末附了一句,‘此报不宜入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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