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5日,阿尔瓦塞特
城醒来得很慢。面包店的卷帘最先响,接着是垃圾车,再接着是对面楼上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科尔诺维奇在四点多的时候回到公寓,睡了三个小时,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窗外传来新出炉面包的香气,他坐在床沿,咂了咂空气中香甜的面包气息,把十字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冰箱里有房东昨天留在门口的一小袋三明治,用一个写着“傻瓜速食”的油纸包着,连加热都不需要。科尔诺维奇思考了一下这是否属于人身攻击,但几秒钟后便火速屈服在火腿和培根的组合之下。他站在厨房里吃完,把盒子洗干净送到楼下。女人穿着家居袍开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盒子。
“昨天你回来的很晚,”她说。
“比赛在马德里。”
“看到了,电视上有你。”女人把盒子接过去,像随口说天气,“楼下报亭都摆出来了。”
科尔诺维奇莫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和小时候被大人们起哄要他表演颠球时的情绪很像,于是匆忙地点了点头落荒而逃。
报亭的铁皮棚还挂着夜露。头版不是他,而是皇马晋级,C罗标志性的庆祝动作占了半张纸面。可在内页体育版,他的名字被印成了比西乙通常配得上的更大一号的字。
《马卡报》用了一句很短的副题:阿尔瓦塞特十一号,帽子戏法。配图是他球衣被拽歪的那一瞬,锁骨下面那道疤在灯光里发白。文字里写五千万,写没有经纪人,写“一个突然出现在卡斯蒂利亚的名字”。《阿斯报》更冷静专业,罗列出进球和更多数据,赛后评分,最后问了一句:冬窗,谁来付这笔账。
本地小报的标题像手写一样笨拙:莱约,谢谢你还穿着我们的球衣。
科尔诺维奇没有买。他看了半分钟,对报亭老人说了一声早上好,走开了。老人在他身后把一份报纸往外推了推,又收回去,像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把印着自己脸的纸带回家。
——
昨晚回程的时候,科尔诺维奇仍然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甚至连他前面一排的座位都空了出来。那些人高马大的球员们宁可三个人挤在一张双人座上,无声地互相肘击着队友,在他周围留下一片格格不入的空档。
但和曾经那些或明或暗的孤立不同,科尔诺维奇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戴上了耳机,甚至连教练组也不例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等一道天梯落下,落到那个所有人在今晚之后都心知肚明不会再和他们同行的人面前。
然后科尔诺维奇手中的电话开始响了。
最先打来的号码来自萨格勒布区。电话那边的的克罗地亚语很沉,把某些元音咬开。
“莱约·科尔诺维奇?我是伊戈尔·什蒂马茨,克罗地亚队主教练。”
“您好,先生。”
“我看到今晚的比赛了。踢得棒极了,小伙子。”那边的声音比他预想中和蔼许多,比起代表着一个国家的主教练,更像曾经会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偷偷塞给他的邻家大伯。“下一期名单我会把你放进去。世界杯预选赛还很长,我相信你会给我们的锋线带来更多惊喜的。收到正式征召函之前,不要对媒体说。”
“谢谢您,先生,我很荣幸。”科尔诺维奇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祈祷对面不要听出来他尾音里那点控制不住的上扬,“您放心,我没有对媒体乱说话的习惯。”
什蒂马茨短促地笑了一下。“那更好。卢卡说你只会踢球,那就只安心踢球。”
电话挂断的时候,车窗外的马德里灯火正在一层层稀下去。格子球衣从梦变成了一个区号。他没有笑出声,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第二个来电的人却出乎了他的预料。葡萄牙的号码跳出来时,大巴已经过了省界。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按下接听,电话那头,门德斯自我介绍时的西班牙语很轻,背景里有些音乐的杂音,像是在某个宴会上。
“何塞把你的名字给了我。我看了视频,和媒体的报道。这种夜晚在伯纳乌罕见,在整个足球世界也不常有。你现在没有经纪人,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我可以向你保证,冬窗、夏天,皇马、英超,哪里都可以谈。你只需要点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小会儿,音乐和交谈声走得更远了些。“除此之外,何塞让我别用这个劝你。但你应该知道,有你的这张脸,莱约——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莱约,有你的这张脸,只要走到更多人的视线里,所有的奢侈品牌会排着队求你的青睐。没有其他任何经纪人会比我更擅长这件事。”
雨开始敲窗。
“谢谢您打电话来,门德斯先生。”科尔诺维奇说,“但我不能答应您。”
门德斯等着他继续说。
“不是永远不签。在有俱乐部把我买走之前,或者冬窗结束之前,我不签经纪人。这是我自己的事。”
“五千万,没有人帮你谈,你很有可能会在西乙再坐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