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队更衣室里安静地有点陌生。有人看他,像在打量一种未知的新物种,又很快把视线拿开。不是敌意,是一种还不太会使用的敬意。
教练把磁钉往回拨。“下半场他们会更急。莱约,你回撤不用太深,去拿第二落地。拿住可以自己带——”他顿了一下,像把一句“别自己硬带”咽回去,“自己判断。”
队医在检查他的脚踝:比出发时涨了一点,但没有肿过原来的位置。“还能跑。不要连续急停,感觉不对就举手。”
“好。”
队医要把绷带重新缠回去,科尔诺维奇伸手制止了。中年人和他的视线对上,顿了顿,叹口气把绑带收起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跑的时候注意点。”他又说了一遍。
通道另一侧,穆里尼奥只说了两句:“两粒不够赢,三粒才能让他们死心。别再丢第二落点,谁丢了,谁自己追到伯纳乌另一头。”
佩佩和拉莫斯坐的很近,两个人都板着脸,球星版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卡西利亚斯换了一副手套,用掌根拍了拍,像把上半场那两粒从手心里拍掉。
莫德里奇换了件干的球衣。路过战术板时,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一瞬。
——
下半场开球,皇马几乎把节奏抬到接近联赛争冠夜的强度。
第五十二分钟,他们再次领先。莫德里奇中场做球,C罗内切,左脚远角。门将指尖擦到,球还是进了。三比二。
总比分四比三。
科尔诺维奇站在中圈。汗把球衣贴在肋骨上。他看了一眼记分牌,把右边的数字在心里抹掉,只留下自己那两粒,和还缺的更多粒。不是为了帽子戏法这个名头,是为了让这座球场在终场哨响之后,仍然记得一个西乙的前锋。
第五十八分钟,他试图从左路再来一次。佩佩和拉莫斯这次靠得很近,像两扇被钉死的门。他横拨,队友启动慢了几步,球出了边线。看台上发出了嘘声,他举手回位,牙关咬紧——不是因为丢球,而是那一下变向用了左脚。
第六十四分钟,任意球。莫德里奇主罚,偏出远柱。经过他身边时,莫德里奇用克罗地亚语说:“别再伤到。”
“还好,”科尔诺维奇说。顿了一顿,“还差一个。”
莫德里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劝阻,也有一种心知肚明的理解:这个孩子不会听。
第六十八分钟,皇马几乎杀死比赛。C罗在禁区右侧小角度打门,球撞中侧网。科尔诺维奇当时在中圈,已经转身准备开球。侧网的声音让他的肩膀松了半寸,又立刻绷回去。还没有结束。只要还没有结束,希望就仍在可及的距离里。
第七十一分钟,科尔诺维奇帽子戏法。
起因依旧不是队友的喂球。皇马在前场丢了一次不该丢的球,阿尔瓦塞特后卫大脚解围,球在中场被双方一起争顶。皮球砸在赫迪拉背上,反弹向客队半场方向的空地。皇马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台上响起的叫声先一步给出了不详的预感。
科尔诺维奇不在解围的位置上,他在那块空地里。
妈的,鬼又来拍门了。赫迪拉想起中场时主教练的话,认命地拔腿向家门口狂奔。
他接住球的时候,面前是四十五米的草地,和正在拼命回追的整条皇马防线。体力已经不支持他再做上半场那种连续变向,左踝在球袜里跳着细密的痛。他选择一条更直的路。
第一步很重,球远远滚出去。第二步追上,第三步过中圈。阿隆索迎上来,他不扣球,只把身体重心压低,从阿隆索右肩外侧挤过去,像把一块薄石片塞进门缝。赫迪拉回追,伸脚。球被他用右脚底向后一拉,从赫迪拉腿间穿过——不是为了炫耀,这是唯一还能用的缝。
佩佩在中圈弧顶,拉莫斯在禁区线,马塞洛从左路回收。三个人把弧顶封成一个口袋。
科尔诺维奇在口袋口减速,他没有再向右变向。上半场两次,他们已经看出了他的习惯。他向左,幅度大得几乎莽撞。佩佩的重心终于动了。
就在这一寸里,他把球从右脚拨到左脚,没有起射,下一瞬把球轻轻又敲回右侧,自己从佩佩左侧空出来的那半步里钻过去。拉莫斯伸手,拽到球衣下摆,球衣第二次被拉歪。他的上身被扯偏,下身却没有停。右脚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把球拨向禁区右侧的空当,拖着拉莫斯追上去。
卡西利亚斯出击。这一次他封近角,也兼顾远角,身体像伸懒腰的猫一样拉得极开。
科尔诺维奇没有推,也没有抽射。
他在卡西利亚斯倒地的前一秒,用右脚背把球轻轻一挑。球越过门将的肩,落点在门线与小禁区之间,像一颗被抛起来又不肯落下的石子。它落地,滚过线。
三比三。
伯纳乌安静的时间比第二次更长,然后客队那一角的喊声把安静撕开。有人叫他的名字,两个音节在七万人里小得可笑,却异常清楚。主队看台上也有人站起来鼓掌,稀薄,零散,像一群被冒犯的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佩佩双手撑膝,低着头。拉莫斯把已经变形的球衣下摆从他手里松开,掌心是红的,伸手拍了拍科尔诺维奇的肩膀。卡西利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球网,很久才去把球捡出来。科尔诺维奇站在小禁区边缘,低头看球,看了两秒。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进球之后没有立刻往回跑。
他抬起头看向中圈。
莫德里奇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在球场上空相遇。莫德里奇的右手抬起来,极轻地拍了两下掌。动作小到附近的队友都未必能察觉,但科尔诺维奇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