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雾开始分割空间。

雾变成一堵堵无形的隔墙从白雾里生长出来，硬生生把原本挨在一起的人往不同方向推。

我眼睁睁看着燕池末的手在我眼前一点点被白雾的边界吞没，他温热的指节从我的掌心里滑出去，最后擦过我的指尖。

“吴因！”

“燕...!”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过去了三秒还是三十秒，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我面前的白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扇舱室门，门上嵌着观察窗，窗里淌出暖黄色的光。

可我的视线不受控制钉在那扇门上，抬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记录室。

不大，桌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光晕发黄柔和。桌面上摊开一本记录册，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夹歪掉，笔杆带着熟悉的划痕。

桌角玻璃杯留着一圈干涸茶渍。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灰白研究服，肩线我熟到刻进骨头里。

他没有回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

“进来把门关上。” 他说，“走廊有风。”

我僵在门口，喉咙发紧。

“吴因？” 他又开口，语气温和，“别站门口，那里最冷。”

我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幻境。上层的残响，周庭夜里和我说过的警告，全部在脑子里盘旋。

可我还是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哥。”

他轻轻 “嗯” 了一声。

就这一声，像钩子，狠狠勾住我所有绷紧的防线。

“过来坐。” 他没有回头，笔尖依旧没有停下，“我这里有新的观测记录，正好给你看。”

我盯着那只搭在纸页上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挪。

就在这时，隔着一层厚重合金舱壁，墙的另一边，声音隔着金属板，清晰度却反常地高，周庭的声音传来。

“许远？”

这一声没有激烈的慌乱只是一种漂浮在幻境里下意识的确认。

墙对面安静片刻，才响起许远沙哑的回应。

“我在。”

许远那边的幻境里，那个当年被他留在撤离线之外的人就站在他身侧，安静看着他，等待他再一次做出取舍。

而归墟最阴狠的安排，是让他听见周庭的声音，却看不见人，碰不到人。

“你转过来。” 周庭又说，语调依旧是他一贯的短句子，没有多余情绪，只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重。

“我转不过去。” 许远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周庭，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 周庭应。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

我贴着门框站着，呼吸放得极轻，不敢打断。

我能想象周庭此刻身处的画面巨坑出口，外面是开阔的日光，他苦苦找了很多年的人站在光里，笑着等他一起离开。只差一步，就能补上积压多年的亏欠。

可墙那头许远的声音，时时刻刻在提醒他，还有另一个放不下的人。

.“周庭，” 许远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雾里，“我这边…… 你不在。但你的声音就在墙这边。”

“我在。” 周庭很笃定，却没有办法穿过这层隔板。

“那你怎么不过来。”周庭没有回答。

一声沉闷的轻响撞在墙板上。不是暴怒的捶打，很轻，是他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合金壁上，无声的挣扎。只一下，之后再没有动静。

我心口发沉。

周庭早就预判过幻境的模样，他提前提醒我们所有人，可道理是一回事，当那个梦寐以求的结局真的摊开在眼前，诱惑压上来的时候，克制有多难，只有他自己清楚。

紧接着，许远的声音传出来。

“不行。”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周庭，听我说不许开门。”

这边舱室里，吴序缓缓转过身。台灯的暖光完整落在他脸上，眉眼笑起来的眼角都一模一样。

“吴因？怎么一直站着。” 他微微皱眉，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我张了张嘴，视线在他伸出的手和墙壁另一边传来的对话之间来回拉扯。

“哥。” 我艰难出声，“你……”

“过来。” 他朝我摊开掌心，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过来坐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那只手干干净净，稳稳等着我。

我清楚，只要我往前踏出一步，我就会留在这片幻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