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闸门的那一瞬间，雾不是贴在皮肤上的，而是灌进来的。

头灯的光柱在雾里被削短了一半，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多的地方，铁板上的锈迹、凝结的水汽、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污渍。

“停。” 燕池末说。

我们几个在闸门内侧站住。

他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向我，暗红色的重力异能在他指间缓慢旋转，越转越亮。

“我现在动手了。” 他说，“会很痛。”

我点了点头，把后背抵在闸门冰冷的金属上，咬着牙关。

他的手落在我锁骨上方，隔着衣服，那股力量一沉进去。

痛感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

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我整个胸腔，从里往外拉。

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气音，膝盖一软，被许远从侧面一把抵住。

视野白了一瞬。耳边嗡嗡响，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水。

在那片轰鸣里，有一缕线一样的东西断了。

很轻的一声 “啪”。像琴弦，然后所有声音回来了。

“好了。” 燕池末的声音有点哑，他扶着我肩膀的手在轻微发抖，“六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

我喘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是凉的湿的。“…… 多久了？”

“三分钟。” 苏妄看了一眼终端，“计时器已经开了。六小时之后自动失效，到时候信号会重新打通，而且是报复性的。”

周庭站在队伍最前面，指尖凝着一层淡白薄冰。

从上层一路走过来，他的状态一直绷着，路过那些仿似旧字迹的舱壁时，他目光短暂滞涩过一瞬，又强行移开。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这里不能久留。中层观测区，幻境成型，和上层零散残响不是一个量级。”

许远紧随他半步，是不容易留意到的护持姿势。

“走吧。” 周庭抬脚向前。

中层的通道比上层规整得多。不是营房那种散乱的走廊，而是实验区。

金属地面铺得很平，两侧是成排的舱室，舱门装着厚重的观察窗，很多窗玻璃还是完整的。头灯扫过时，能看见舱室里的东西有的还摆着空床，有的地上摊着没收拾完的记录板，有的墙上贴满了纸，一张压着一张。

空气里有种更奇怪的东西。是一种被使用过很久的痕迹，，这里曾经有很多人长时间地站在这些窗前，按下按钮，写下数字。

“观测区。” 苏妄边走边低声记录，“深渊计划的核心实验区之一，控制台，观察窗，记录室。档案里说这里有大量实验体残念滞留，幻境会抓取每个人心底最沉的遗憾编织场景。”

话音刚落，走在我斜前方的郑帆脚步猛地顿了半拍。

只是半拍，随即又强行跟上。

我余光瞥见他攥紧干扰仪的指节泛白，不用问也知道，幻境已经先悄悄探了他一下。

这一层走得很慢。雾有节奏，一阵浓一阵稀，浓的时候我只能看见燕池末的后背。

耳边的低语变多了，但不像上层那样零碎它们有边界，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隔着一层墙，你听不清字，只听得清语气。

“…… 我们得连着走。” 许远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两侧一间间密闭舱室，“这一层舱室互相隔断，空间碎片化，一旦被雾冲散，看不见彼此最容易出事。”

周庭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只是向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半空。

许远把手搭上去。

他们就那样连着手，一个在前，一个半步在后，一步一步往通道深处走。冰系异能在周庭指尖亮着，冷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一路漫到许远的手背上。

我盯着那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周庭从进入归墟开始就一直在克制，篝火旁和我说过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打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归墟给的从不是恐吓，是求之不得的圆满。他清楚陷阱是什么，可清楚，不代表不会被拽进去。

然后雾就来了。

是一阵起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通道深处把整片雾往上兜了一下，我们几个全被罩在里面。

“都站住！别动！” 许远在喊，声音很近。

我伸手去摸燕池末。

“我在。” 他说。他的手扣住我的手腕，扣得很紧。

“报名字。” 苏妄的声音从浓雾里传出来“一个一个来。”

“吴因。”

“燕池末。”

“郑帆。”

“苏妄。”

停顿两秒。

“许远。” 许远的声音，位置比刚才远了一点。

再隔短短一秒。

“…… 周庭。”

他应声了。声音比平时闷，带着一层雾裹出来的空茫。

“都在。” 苏妄喘了一口气，“都别动，等雾散。”

雾没有散。

像有人拧紧一块浸了冷水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