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凌虚山的晚风格外寒凉。

给秦寿他们安排的别院在山顶最僻静的地方，夜晚一到四处都是雾气，周围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秦寿坐在临窗的榻沿，满脸沉郁，案上那盏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白日里救下牧屿白的狂喜，此刻已渐渐沉淀，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而代之。牧屿白在刑台上那副沉郁疏离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秦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闷气，“我拼了命把他从刑台上救下来，他倒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反倒急着赶我走。”

华玄斜倚在对面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茶杯，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我早说过，这地方不对劲，你偏不听。”

“我不是说这个。”秦寿皱眉，语气愈发不悦，“我是说牧屿白。他今天在刑台上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好像我做了什么碍眼的事一样。我救了他，他不感激也就罢了，还那副表情。”

“他那是担心你。”华玄开口道。

“担心我？”秦寿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委屈，“他要是真担心我，就不会在掌门面前一口一个‘早日归山’，生怕我多留片刻。他那是巴不得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华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别院的门前。

秦寿与华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警惕。

这般深夜，谁会来？

还未等二人出声询问，门外便响起了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隔着木门，闷闷地传进来。

“秦寿，是我。”

是牧屿白。

秦寿心头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来。

华玄却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刚想自己上前，可秦寿已经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木门。

门外的月光下，牧屿白静静立在那里。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像是刚刚从一场大病里挣扎着爬起来。

“你怎么来了？”秦寿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怨气。

牧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扫了一眼院内，又越过秦寿的肩头，看向屋内的华玄。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藏着秦寿读不懂的急切与焦虑。

“我有话对你说。”牧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最终落回秦寿脸上，“你跟我出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秦寿还未应声，华玄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倚着门框，挑眉看着牧屿白：“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深夜造访，鬼鬼祟祟的，你想干什么？”

牧屿白没有看华玄，只是定定地看着秦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事关你的安危，你同我出来好不好？”

秦寿看着牧屿白苍白的脸，还没等自己反应出来，他就已经下意识的跟着牧屿白走了出去，两人沿着别院后的小径，一路走到树林深处。月光被浓密的松枝遮蔽，林间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点萤光在草丛间明灭。

牧屿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秦寿，嘴唇微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今夜就走。”

秦寿一怔：“什么？”

“今夜就走。”牧屿白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发急切，“趁夜离开凌虚山，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秦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他盯着牧屿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大晚上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让我离开这里？”

牧屿白的目光避开秦寿的视线，“我已经没事了，冤屈也洗清了，你心愿已了，自然该回你的昆仑去。我们之间，本就该就这么算了。”

林间一片死寂。

秦寿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牧屿白那副冷漠疏离的侧脸，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牧屿白，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的。

“我在刑台上拼了命地为你陈情，我跟华玄冒着被凌虚派追杀的风险，混进山门，我甚至……我甚至把两世的记忆都翻出来，只为了还你一个清白。”

“现在呢？现在你没事了，你清白了，你就来跟我说这句话？”

秦寿一步上前，逼近牧屿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酸涩与质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透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立刻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你眼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世缠上你，就是个错误？”

“你说话啊！”

牧屿白被他逼近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棵粗糙的松树干。他抬眸看向秦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牧屿白的声音干涩，“我希望你走。我希望你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秦寿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怔怔看着牧屿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好啊。”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眼角却渐渐泛起湿意。

“牧屿白，你真是好样的。”

“你当初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回我的神魂？你为什么要搜集我散落的魂魄碎片？你为什么要让我入轮回，让我成为秦寿，让我又爱了你一场？”

“你既然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你既然这么不想看见我，那你当初就不该救我啊！”

“你就让我魂魄散在天地间不好吗？就让我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不好吗？这样你就清净了，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仙尊，修你的道，再也不会被我这个冤孽纠缠了，不是吗？”

秦寿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害怕这几世的纠缠，在牧屿白眼里，真的只是一场甩不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