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一天,安上尘回到奶奶家。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她坐在门槛上,端着奶奶盛的绿豆汤,盯着门口那棵辛夷树发呆。
花早就谢了。现在树上全是叶子,厚厚的,绿得发亮。知了藏在叶子里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底发闷,连风拂过叶缝的声响,都盖不住那股莫名的焦躁。
她想起春天的时候,树上开满浅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她站在树下,偷偷想着等高考完,要和梁安一起在这儿拍好多照片,把满树繁花和他的笑脸框在一起。
现在考完了。树还在。花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在微凉的绿豆汤碗边轻轻颤了颤。
梁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考完那天散场的人群里,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时,她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他没看见,只顾着揉她的头发说终于解放了。他不知道她考砸了,不知道她走出考场时,手脚都是凉的。
她打字:到了。
发出去,又下意识补了一句:你呢?
梁安秒回:早到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撑死了。
她看着那个“撑死了”,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蝉鸣啃出了一个个小洞。前几天给家里打了电话,犹豫了好久说自己这次考得不太理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轻轻“嗯”了一声,爸爸在旁边说,没事,尽力了就好。她知道妈妈身子不好,没力气多问,喉间轻轻发涩,却半点不怪她。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盯着那棵辛夷树,碗里的绿豆汤凉透了,甜意散了,只剩一股清苦,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她一口都没喝。
第三天晚上,云棠发消息来。
答案出来了,你对了吗?
安上尘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没回。
半小时后,云棠又发:我没对,不敢,怕对完直接心态崩了。
安上尘盯着屏幕,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她打字:我也没。
云棠:那就不对了,反正都考完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安上尘:嗯。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着柔软的布料,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意。
她不是不敢对。她是早就知道结果——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只写了几步,理综的选择题也错了好几道,语文作文写到最后也没捋顺思路,她合笔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次怕是离自己想考的学校差远了。
她只是不敢确认那个分数,不敢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第五天晚上,梁安的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晃得她眼睛疼。
她接起来,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喂——”
“这几天干嘛呢?总不见你说话。”他问,声音还是那么明朗,像夏天的阳光,直直地照过来。
“没干嘛。”她说,“就在奶奶家躺着。”
“我也躺着,”他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慵懒,“我妈天天催我出去转,说再躺就要长蘑菇了。”
她没说话,只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响,心里想着妈妈电话里那声轻轻的“嗯”,喉间发涩,却半点不怪她。
他顿了顿,像是察觉出她的低落,又像是犹豫了几秒,才轻声问:“你……对答案了吗?”
她的心又猛地缩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被角,皱起了褶子。
“没。”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没,”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难得的局促,“不敢,怕考砸了挨说。”
她听着那句“不敢”,忽然眼眶有点热,鼻尖发酸。原来他也怕,只是他的怕,有家人的唠叨和在意作底色,而她的不安,只能自己悄悄扛着。
“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她问,指尖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抠出了一点浅印。
那边安静了两秒,静得能听见蝉鸣透过听筒传过来。
“还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就……正常发挥,应该能去想去的北方城市。”
她沉默了一会儿,胸口堵得慌,那些藏在心里的不安和失落翻涌上来,然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觉得……我可能没考好。”
那边瞬间安静了。
三秒。五秒。十秒。
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把手机壳都濡湿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打破这份安静。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温和,像以前她难过时,他揉她头发的样子,但这一次,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顿了好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
“没事,反正都考完了。天又不会塌。”
声音闷闷的,笨笨的,却听得她鼻尖更酸了。
她想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离想考的学校差了多远,不知道我可能追不上你的脚步,不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去北方。
但她什么都没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
“嗯。”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水渍像一只模糊的蝴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生日快到了。7月27号,大暑,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是他的生日。
她想送他点什么,独一无二的,能让他记住很久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梁安总偷偷喜欢粉色的东西,嘴上说着太嫩,却会把她送的粉色钥匙扣一直挂在书包上,这一点小秘密,被她悄悄记在了心里。
但她想了很久,想了好多天,想得晚上都睡不着——送什么才够特别?送什么才能让他知道,她有多在意?
有一天下午,奶奶让她去村口的超市买酱油。路过零食货架旁边的小角落时,她看见一个玻璃瓶——很大,圆鼓鼓的肚子,透明的瓶身,瓶口系着一根浅粉色的丝带,风一吹,丝带轻轻飘着,像一片软乎乎的云。旁边挂着个小木头牌子,用红漆写着:星星瓶。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瓶身,心里想着,如果装满了星星,该有多好看。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教过她叠星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奶奶的手牵着她的手,折出一颗又一颗亮晶晶的纸星星。那时候奶奶说:“叠够一千颗,心里许的愿,就能实现。”
她想叠一千颗。她想让愿望实现。
她把那个瓶子拿起来,又放下,怕太贵,怕自己叠不好,怕这份心意太微薄。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
最后,她咬了咬唇,把瓶子放进了购物篮,又特意挑了一大沓以粉色为主的彩色星星纸,浅粉、玫粉、藕粉混着浅蓝、鹅黄,像揉碎了的晚霞和星光。
回到家,她把星星瓶和星星纸藏进卧室的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摞旧书下面,谁都没告诉,像藏起了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秘密。
晚上,奶奶睡了之后,院子里的蝉鸣渐渐轻了,只有偶尔的蛙声,从池塘边传过来。她开了床头的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桌上,她拿出星星纸,先挑了一张最浅的粉色,开始叠第一颗星星。
她早就忘了怎么叠了。
小时候奶奶教的步骤,像被风吹走的花瓣,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对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地折,折了拆,拆了折,指尖被纸边磨得通红,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叠出一个勉强能看的东西。
边角歪歪扭扭,肚子鼓得不对称,有一边还折反了——丑得要命,扔在一堆星星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盯着那颗粉色的星星,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想:要是让梁安知道,他那个笨笨的女朋友,连一颗星星都叠不好,叠得这么丑,他肯定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笨死了,却会把这颗丑星星好好收着。
她拿起笔,在那颗丑星星的内侧,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小字,字轻得几乎要看不见:
梁安,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
写完,她把星星轻轻塞进瓶子里。
瓶子底部,一颗歪歪扭扭的粉色星星,孤零零地躺着,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叠很多颗星星,像完成一个虔诚的仪式,每次都会先挑粉色的星星纸叠,想着把他喜欢的颜色,一颗颗折进心意里。
白天奶奶出去串门,她就坐在窗前的小桌边叠,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把粉色的星星纸照得透亮,像揉了一团温柔的光;晚上睡不着,就开着小台灯叠,台灯的光圈里,只有她的指尖和纸星星在动。有时候叠着叠着,就想起一些和梁安有关的事,然后就愣在那里,盯着手里的星星纸发呆,手指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一开始叠得还是很丑,手指笨笨的,折出来的星星不是歪的就是扁的,要么就是角折坏了,只能揉掉重新来。但她不着急,一颗一颗慢慢来,指尖磨出了一点薄茧,也不在意。
叠到十几颗的时候,终于有点像样了,角是角,边是边,不再歪歪扭扭。
叠到几十颗的时候,已经能叠得整整齐齐,指尖一动,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就折好了,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