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数自己叠了多少颗,只是一有空就叠,叠完就轻轻扔进瓶子里,瓶子里的星星越来越多,粉色的星星散在各色星星里,像撒了一把温柔的糖,每次扔进去,都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像星星落在了瓶子里。
每一颗星星上,她都用细笔写了一句话,藏在星星的折痕里,只有打开星星,才能看见。粉色的星星上,写的都是最软的心意,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希望你考上喜欢的大学。
希望你每天都开心,没有烦恼。
希望你打游戏永远不卡,一把都不输。
写着写着,话就开始变了,从祝福,变成了感谢,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地方安放:
谢谢你以前晚自习,陪我在教室讲题到很晚。
谢谢你那次为我打架,脸上被划伤了,还笑着说不疼。
谢谢你总是记得我不爱吃青椒,每次都帮我夹走。
再后来,话就更长了,那些她从来没敢说出口的心动,那些偷偷记在心里的瞬间,都一笔一划,写在了星星上,粉色的星星纸上,写的是最藏不住的欢喜:
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在放学的路上,握得我好紧,手心全是汗。
记得你在电话里,第一次喊我尘宝的时候,耳朵红红的,声音都结巴了。
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站在游乐园门口,捧着一束向日葵,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但也有一些星星,她没有给他。
那些星星上写的话,太酸,太软,太不像她。比如“我好想你”,比如“没有你的日子好难过”,比如“要是你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她每次写完这样的星星,都会盯着看很久,然后悄悄收进另一个小盒子里——那是留给自己的。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也送不出手。只能自己留着。
她一边写一边叠,一边叠一边想,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心动的瞬间,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
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和温柔,全都折进了星星里,藏进了那个系着粉色丝带的小小的玻璃瓶里。
有一天晚上,夜很静,蝉鸣都停了,她叠着一颗玫粉色的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之前聊天的时候,梁安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云,随口说过,他喜欢北方的城市。喜欢北方的冬天,想看漫天的雪,想看冰雕,想体验那种冬天哈一口气,就能冒出白气的生活,想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听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住了,像记住了一个重要的约定。
她喜欢南方。喜欢南方的温暖,喜欢南方湿润的空气,喜欢南方的冬天,不用穿厚厚的棉袄,路边还有开着的小花,喜欢奶奶家院子里的辛夷树,喜欢池塘边的蛙鸣和蝉声。
但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晚上,想了南方的暖,也想了北方的雪,想了她的喜欢,也想了他的期待。
如果她去南方,他去北方,那他们之间,就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山,隔着河,隔着南北的温差。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甚至可能几年都见不了,连说一句想你,都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
她不想那样。
所以她想好了:志愿全报北方的学校。不管学校好坏,她都想朝着他的方向走,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打算告诉他。至少现在不打算。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等一切都定下来,再说吧。
她拿起一张她最喜欢的藕粉色星星纸,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
梁安,我报的都是北方的学校。因为你想去北方。
写完,她把星星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瓶子里,像把自己的心意,妥帖地安放好。
还有一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胃总是胀胀的,吃不下什么东西。有时候吃两口就饱了,有时候一点胃口都没有。奶奶做的红烧肉,她以前能吃小半碗,现在尝一口就觉得腻,半碗白饭都吃不完。
还有几次,她想吐。
有一次是在下午,她蹲在厕所里,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闷。出来的时候,奶奶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问“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她摇摇头说“没事”,挤出一个浅浅的笑。
是没事吧。
可能就是高考太紧张了,神经绷了三年,考完一下子放松,身体就不适应了。
她没多想,也不敢多想。
只是每次难受的时候,她会用手轻轻按着胃,弯着腰,等那股难受的劲慢慢缓过去。
这件事,她也没写在星星上。不想让这份藏着欢喜的星星,沾染上一点苦涩。
6月24日的晚上。
她把抽屉里的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瓶子很大,现在装了小半瓶。粉色的星星混着各色星星,堆在瓶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藏了一小把温柔的星光,瓶口的粉色丝带垂下来,轻轻搭在桌沿,软乎乎的。
她一颗一颗数了数。
二百三十七颗。其中近一半都是粉色的,散在里面,像藏了满瓶的温柔。
她不知道二百三十七颗够不够,离一千颗还差很多,离7月27号还有一个月。她想,她还能叠很多,叠更多粉色的星星,叠到瓶子装满,叠到他生日那天。剩下的那些,就留给自己。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星星,都是她舍不得给他的。她拿起一颗,展开,上面写着“我好想你”。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星星折回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那些话,就留给自己吧。
她把瓶子抱在怀里,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辉洒下来,照在瓶子上,星星的棱角闪着细碎的光,暖融融的,粉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尘宝”的那个凌晨三点,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揉出水。
想起他在公交站学她说“好的好的”,奶声奶气的,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却毫不在意,只对着她笑。
想起他考完那天抱她的时候,下巴蹭过她发顶的温度,滚烫的,像夏天的太阳。
想起他嘴上嫌弃粉色太嫩,却把她送的粉色小玩意都好好收着的样子,想起他所有的小脾气和小温柔。
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些星星,他会不会喜欢。不知道他收到这个系着粉色丝带、装着二百三十七颗心意的瓶子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嘴上说着“怎么这么多粉色”,却把瓶子好好珍藏。
她不知道成绩出来之后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北方的学校,能不能追上他的脚步。
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不知道这份隔着南北的喜欢,能不能抵得过距离和未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是叠了二百三十七颗星星,叠了近一半他喜欢的粉色。
还有十几颗,留给了自己。
每一颗给他的星星,都折进了她的欢喜,她的牵挂,她的期待,还有那些她终于舍得说出口的话。
每一颗留给自己的星星,都折进了那些她永远说不出口的想念。
她把瓶子轻轻放回抽屉,又把那个小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查成绩了。
窗外,夏天的蝉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