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皇子,景烨殿下,府上的长史。"青禾压低了声,"递了帖子来,说三皇子,新得了几盆,难得的并蒂的姚黄魏紫,后日在城西的别业,办一场小小的赏花会。点名,请姑娘过府,一赏。"
栖梧院里,那一豆灯火,骤然晃了一晃。
沈昭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蓦地一凉。
——三皇子,萧景烨。
诗会上那一道,居高临下、像在掂量一件,称手兵器的目光,她至今记得。那时她便知道,这位觊觎着东宫的皇子,动了要将她,收入彀中的心思。这些时日,沈家事多,他倒按兵不动,她几乎要,将这桩忌惮,淡忘了。
这位三皇子,与那体弱仁弱的太子萧景珩,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太子母族单薄,性子又优柔,朝中虽占着,嫡长的名分,根基却虚浮。而这位三皇子萧景烨,生母是盛宠二十年不衰的周贵妃,母舅是手握京畿卫戍的周缙,他自己又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好皮相,这些年在宗室、士林里头,养下了极好的贤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大胤的东宫之位,迟早是这位三皇子,囊中的物。
可如今沈昭,才惊觉: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那温文尔雅的皮相底下,他周氏一族,竟藏着这样一支,足以改朝换代的虎狼之师。
那赏花会上的姚黄魏紫,开得再雍容富贵,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片,铺着锦绣的刀山。
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在她刚刚,窥破他周氏外家,那藏在漕粮,背后的惊天逆谋的这个,当口——这位,逆谋的最大,得利者那位,未来要坐那把椅子的皇子,竟递来了,一张请她,赏花的帖子。
是巧合?
还是——他,已经嗅到了,什么?
沈昭缓缓,放下那张帖子。她望着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只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那最高,最暗处悄无声息地朝她,罩了下来。
她查的是这盘棋,的棋手。
而那棋手,此刻竟反过来,含着笑向她,递来了一枚,请君入瓮的棋子。
"回了来人。"良久,沈昭启唇,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沈昭,蒙殿下垂青,不胜荣幸。后日,定当准时,赴会。"
青禾大惊:"姑娘!那可是龙潭——"
"正因是龙潭,"沈昭抬起眼,那眸光清冷如霜,却亮得惊人,"才更要,亲自去走一遭。"
"他想看看我,"她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正想,看看他。"
青禾还要再劝,却被沈昭,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去这一趟,不为别的。
其一她要,亲眼去看一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子——他,究竟知道,多少?他这一帖,是寻常的招揽;还是已,起了疑心的试探?这一面,照下来她,便掂得出,几分。
其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她,越是避而不见,越显得心里有鬼;她,坦坦荡荡,赴这一会,反倒能叫对方,一时看不透,她究竟是知,还是不知。
危与机从来,是一枚铜钱的两面。
她要在那刀山火海里,走一遭再全须全尾地走,回来——还要,顺手从那猛虎的齿缝间,探一探它,藏起来的那点,真正的虚实。
沈昭将那张,烫金的帖子,搁在了灯下。烛火,映着那帖上,泥金的缠枝纹样,流光宛转,富贵逼人。
可她看着,那一帖流光,眼底却只有,一片临渊的沉静。
——这盘棋的棋手,究竟是一头,怎样的猛虎。
后日城西别业,那一场花团锦簇的赏花会上,她倒要亲眼,去会一会,这只藏在温文皮相下的吃人的虎。
只是去归去。这刀山,她断不能,赤手空拳地闯。
"青禾"她唤了一声,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明日替我,递两张帖子。一张,去薛家请薛姑娘,后日与我,同往赏花会。"
赏花会上,多一个飒爽的将门虎女,作伴既全了体面,又添了一双,能护得住她的眼睛。
"另一张呢?"青禾问。
"另一张,"沈昭眸光微动,"去曲水园,给安阳郡主。请郡主,也赏个脸,去凑个趣。"
——三皇子,要设这个局,请她入瓮;那她,便也请上,薛家的将门、宗室的郡主,热热闹闹地赴这一场,鸿门的宴。
人多眼杂。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纵是藏着,吃人的心,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先端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皮相,与她虚与委蛇。
而她要的正是借这觥筹交错、莺声燕语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去,掂一掂——这位,未来的棋手,那深不见底的城府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夜渐深了。栖梧院的灯,亮到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