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刺的消息,传回栖梧院时,沈昭正在灯下,对一本账。
那是薛芷兰,照约定誊来的薛家这几年,被克扣粮饷的副本。
青禾捧着那封,沾了风尘的密信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姑娘……江南,出事了。"
沈昭执笔的手,没有停。她将那一行账,记完才搁下笔,接过了信。
信是顾沅的笔迹,简短急切。行辕夜袭、飞刀加颈、父亲险死、陆十一……重伤。
那"重伤"二字底下,洇着一小团,未干透的墨——是写信人,落笔时那一瞬的凝滞。
沈昭看完,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那一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却一寸一寸,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陆十一。
那个寡言的护卫,三年前自城外的庄子,进了沈府。前世那一场,焚尽满门的大火里,是他背着年幼的沈昀,从火海里,硬生生闯了出来。这一世,她改了那么多事,却没料到,他这条命,又一次为着沈家,搭在了刀口上。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圈已经红了。
"哭什么。"沈昭的声音,很轻也很稳,"人没死。"
她抬起眼,那眸底方才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已被她重新,压了下去,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去把库里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连同那瓶,金疮的好药,一并寻出来。再备一封,我的亲笔——"她一字一顿,"叫脚程,连夜送去江南。告诉十一他要的赏,等他囫囵个儿地回来,我一样不少,给他。"
青禾抹着泪,应声去了。
栖梧院里,重又静了下来。
沈昭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一豆,跳动的灯火,许久许久。
最叫她揪心的到底,还是父亲。
那夜袭的死士,今夜退了;可那暗处的杀意,并不会退。父亲,还在江南,还在那头巨兽的地界上。下一回,未必还有,陆十一那样一柄,挡在身前的刀;下一回,那把火未必,烧不到父亲的身上。
她隔着千里之遥,鞭长莫及。能做的唯有,传一封又一封的信,叮嘱他小心,再小心。可那信,递得再勤,也挡不住,一支淬了毒的冷箭。
这便是最磨人的地方——她,算得了满盘的棋局,却算不住,父亲头顶,那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忧惧,强自压下。
慌没有用。乱,更会要父亲的命。她,如今能给父亲,递去的最好的护身符,不是担忧,是一条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活路。
——父亲的密报,与那柄北地的飞刀,此刻正星夜兼程,往京里赶。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封密报,纵是安然,递到了御前,也远远不够。
漕粮、私兵、外戚——这桩桩件件,串起来是谋逆。可"谋逆"二字,是这天底下,最重、也最碰不得的一个字。
胤和帝萧崇,宠了周贵妃,二十年三皇子萧景烨,又是他看着长大的爱子。单凭,一封语焉不详的密报,一柄来历可疑的飞刀,便要圣上,去信他最宠爱的妃嫔母族,在谋他的反——
萧崇非但,不会信,反倒会龙颜大怒,斥沈家"构陷皇亲、离间天家"。到那时,周氏再反咬一口,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裴清晏那一句"不是沈家,这条船撑得住的",到了此刻,竟字字应验。
——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大到,她握着半张,引线却迟迟,不敢去点。
她需要的是铁证。是那两万私兵,藏身的确切去处;是周氏,通敌养兵的白纸黑字;是一桩,大到连萧崇,都无法回护、无法,装聋作哑的实据。
在那之前,她与父亲,都只能蛰伏。明里,查那贪墨的官吏,给足圣上,与裴党一个,"案子在查"的交代;暗里,一根线一根线,去摸那通天的大鱼。
慢但稳。
只是这"慢"字,说来容易。
那暗处的人,可不会陪她,慢慢地下。漕帮的老管事,一家四口;江南行辕,那一场夜袭——对方,每走一步,都是要人命的快棋。他们,正分秒必争地抹去,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活口。
她与父亲,是在跟一头,疯狂毁尸灭迹的巨兽,赛跑。
而这场赛跑的赌注,是沈家、薛家,两门老小的性命。
沈昭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她,已传信薛芷兰,叫薛家那几个,最信得过的旧部,扮作行商贩夫,悄悄往京西大营,那一带去,盯着。那凭空多出的两万人,总要吃、要穿、要,操练——只要,他们还活生生地藏在那里,便迟早会,露出一丝,马脚。
她要的就是那一丝,马脚。一丝,足以撬开,整座火山的马脚。
沈昭刚把这盘越铺越大的棋,在心里重新,理顺门外,又传来青禾,匆匆的脚步。
"姑娘"青禾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与不解,"宫里……来人了。"
沈昭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