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钦差仪仗,南下已半月。
明里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中规中矩的公文,自江南递回京城——那是写给田文焕,看的字字句句,都是父亲愿叫裴衍知道的寻常进展。
暗里却另有一线。陆十一寻的可靠脚程,将父亲与顾沅,密查的真情,悄无声息地送进栖梧院。这两条线,一明一暗,一真一假,被沈昭捏在手里,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真情里的字句,一封比一封,沉。
漕粮的"漂没",果如顾沅所料,是一本血写的假账。可那三百万石粮的去向却,像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查到一处,断一处断口处,无一例外,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早早地把所有的线头,都斩断、烧尽了。
父亲那封密信里,提了一桩,最叫人心惊的事。
他与顾沅,好不容易,寻着了一个,肯开口的人证——是漕帮里,一个管过粮册的老管事。那人,约好了要把这三年"漂没"的底细,一五一十,吐给钦差。可就在父亲要见他的头一天夜里,那老管事,连同他一家四口,便无声无息地"失了火",烧死在了,自家的宅子里。
——又是一把火。
灭口的手段,竟与半月前,烧顾沅的那一把如出一辙。这把火,烧的不是文稿、印结,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桩眼看就要破土的铁证。
——这般滴水不漏、又这般狠辣的手笔,绝非寻常贪官,做得出来的。
沈昭正对着,父亲那封密信,出神青禾,匆匆进来回话。
"姑娘裴公子,又来了。"
沈昭执信的手,微微一顿。
裴清晏。
自上回那盘残局之后,这位右相的公子,已有些时日,不曾登门了。偏在这个,父亲南下查漕案的当口,他又来了。
来得正是时候。
——
依旧是荣安堂。依旧是老夫人,在上首坐着,沈昭在一旁,陪侍奉茶。这是合乎礼数的会客之仪,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棋枰。
裴清晏一身,月白锦袍,眉目疏朗,那一派从容温雅的气度,与半月前,并无二致。他先,恭恭敬敬,给老夫人,请了安说了几句,熨帖的闲话,逗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待老夫人,被一桩内宅的琐事,叫开了去,这堂上便只剩了,他二人。
茶香袅袅。
"听闻沈大夫,荣膺钦差,南下查办漕案,"裴清晏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实在可喜可贺。"
"家父蒙圣上信重,自当鞠躬尽瘁。"沈昭垂眸,应得滴水不漏。
"鞠躬尽瘁……"裴清晏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沈大夫那一道条陈,在下也有幸,听人提起。便宜行事,监军同往——好周全的考量。一桩,本该凶险万分的差事,竟被打理得,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他抬起眼,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住了沈昭。
"沈大夫,一向刚直有余,权变不足。这般,缜密周全的章法——"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倒不像是沈大夫,一个人的手笔。"
试探。又是试探。
他分明已经,十有八九,猜到了这盘棋背后,执子的人。他来,不为别的只为亲口,坐实这一层。
沈昭却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公子,谬赞了。父亲为国分忧,夙夜不懈,殚精竭虑,自然思虑周全。这'手笔'二字,公子该当面,赞家父才是。"
她半步不退,又不着痕迹地把那话头,原样推了回去。
裴清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姑娘,还是这般,滴水不漏。"他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也罢。在下,今日来原也不全为这些。"
他放下茶盏,那温雅的眉宇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在下只想,提醒沈姑娘,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一桩漕案,沈大夫若只查到,那些贪墨的官吏,便适可而止,全身而退——那是大功一件,沈家从此,简在帝心。"
"可若是"他一字一顿,那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沈大夫,一定要顺着那三百万石粮,一路查到底——"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半句,却像一片,淬了寒的刀锋,悬在了这满室的茶香之上。
沈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查到底,又如何?"
"查到底,"裴清晏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叫她一时,看不分明,"沈姑娘,可知道那粮,最后喂的是什么?"
"是什么?"
裴清晏,却忽然住了口。
他重新端起那盏茶,唇角恢复了,那一贯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沈昭的错觉。
"在下失言了。"他轻轻,吹开茶沫,"这朝堂上的事,原不该与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妄谈。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