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有些龙潭,深不见底。有些大鱼,"他一字一顿,"不是沈家,这条船撑得住的。沈姑娘,聪慧过人,该听得懂,在下这句话。"
"公子"沈昭却,忽然开口,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住了他,"今日这一番话,是裴党要公子,来说的;还是公子,自己要说的?"
这一问又直,又利像一柄,剔骨的刀。
裴清晏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偏能一眼,看穿人心的女子,那一向温雅从容的眉宇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怔忡。
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
"沈姑娘,何必问得,这般分明。"他没有答,却也没有,否认"有些话,是谁要说的并不打紧。打紧的是这话,姑娘听还是不听。"
他到底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可那一句"是谁要说的并不打紧"的弦外之意,却分明已写在了,他那一瞬的怔忡里。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那一种,叫人看不分明的方式,越过这满朝的党争,递给她一句,掏心窝子的真话。
可这真话的背后,他究竟站在哪一边——沈昭,依旧看不透。
这个人像一团,裹在月白锦袍里的雾。
说罢他起身,从容告辞,留下沈昭一人,对着那一室,渐渐冷去的茶香。
——
裴清晏走后,沈昭在那荣安堂里,独坐了许久。
他今日这一番话,云遮雾绕,可那弦外之音,沈昭却听得,字字惊心。
他在警告她。
——不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劝阻。劝她,叫父亲见好就收,莫要顺着那漕粮,查到那真正的尽头。
可他一个,裴党的公子,为何要劝阻她?这与裴衍,要借漕案,杀父亲的初衷,分明背道而驰。
除非——
沈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除非这漕案的尽头,那一头见不得光的"大鱼",连他裴清晏,连他背后的整个裴党,都投鼠忌器、不敢,真正去碰。
那粮最后,"喂"的是什么?
裴清晏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那一个意味深长的"喂"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沈昭的心里。
养兵需粮。
她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她一直,刻意不愿,去深想的方向——
那三百万石,凭空消失的漕粮,会不会根本,不是被谁,贪墨享用了,而是被人,悄悄地运去,喂养一支,不该存在的私兵?
窗外那一树,残春的海棠,正簌簌地落着。
沈昭缓缓,闭上了眼。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父亲,顺着那漕粮,一路南下,查下去的这条路,通向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贪墨的官场,而是一座,足以倾覆社稷的火山。
养一支私兵,要的何止是粮。要兵源,要甲胄更要,一个能藏得住,数万人马的去处,和一个敢生这等谋逆之心的主家。
放眼这大胤朝能图谋这等惊天大事的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她睁开眼,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得,去会一会,薛家那位姑娘了。
薛芷兰的父亲,是镇国将军薛毅,执掌过北境朔州的兵马。这天底下,边军、粮饷、兵权里头的门道,满帝京再没有,比薛家更清楚的了。
这漕粮的去向那一头,藏在迷雾里的"大鱼"——若真与这天下的兵权,扯上了干系,那薛家那双,将门的眼睛,或许能替她,照见几分。
可这念头,刚一落定,沈昭的心,便又被另一桩,更切近的忧惧,揪紧了。
那灭口的一把火,烧的是个人证。能为了灭一个人证,眼也不眨地烧死一家四口的这样的人——又怎会,把一个挡在他路上的钦差,真当一回事?
父亲正一步步,走近那座火山的山口。那双,在暗处递出火把的手,今日烧得了一个老管事,明日未必,烧不得一个沈砚。
她替父亲,备下的那一面"监军"的盾,挡得住朝堂上,泼来的脏水;可挡不住,黑夜里一把无声的火。
沈昭的指尖,骤然攥紧。她得,传一封信去江南,叮嘱父亲,万事以自身周全为重——查案的脚步,宁可慢些也断不能,再孤身去赴,任何一个,"人证"的约。
窗外的海棠,落了一地。沈昭却,已无暇去看。
父亲在江南,正一步步,逼近那座火山的山口;而她在京里,也得赶在那火山,喷发之前,把这盘越铺越大的棋,看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