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砚的条陈,递上了御案。
那一道条陈,是父女二人,在书房里,熬了两个通宵,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
明面上它句句,都是为查案,殚精竭虑的实策;可那字缝里头,藏着的却是沈昭替父亲,一层一层,打下的护身的甲。
其一请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漕运一道,关卡重重,若事事都要,八百里加急,请旨而行,那等公文,往返一趟,那通天的大鱼,早逃得没影了。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沈砚奏请,比照会试监临的旧例,请圣上另遣一名,御史为"监军",随钦差同往。
这一条递得,极妙。
萧崇看到这里,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登时亮了。
——多疑如他,最厌的便是钦差出京,便如断线的风筝,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究竟办的什么差、动的什么手脚,他一概不知。如今沈砚,主动请一个,御史在身边,盯着自己——这正搔到了,他那多疑的痒处。
他却不知,这一条恰恰,是沈昭替父亲,求来的免死金牌。
"父亲此去,最怕的是什么?"那一夜,沈昭曾这样,问他。
"怕裴党,反咬。"沈砚答。
"对。"沈昭道,"父亲孤身在江南,查案的一举一动,全凭裴党的人,回京去说。他说父亲'监守自盗',父亲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若父亲身边,时时有一双,圣上亲遣的、与父亲并不相干的眼睛,盯着——"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父亲清不清白,便由不得,裴党一张嘴,信口雌黄了。这监军御史,看着是来监视父亲的;实则,是替父亲,作证清白的活人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裴衍当日,在科场要安一双,自己的眼睛;如今,沈昭便也替父亲,求一双圣上的眼睛。这"监临"的路数她用了一回,又用一回,每一回都精准地扎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萧崇龙颜大悦,朱笔一挥,条陈所请,尽数准了。
便宜行事之权,给了;监军御史,也择了一个,素来与裴党、与沈家,都无瓜葛的中立言官,随行。裴衍在底下,看着这一道,准了的条陈,那张雍容的脸,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本想递一把杀人的刀。却不料,这刀递出去,竟生生被那沈家,反手铸成了,一面他再难,泼上脏水的——盾。
——
辟署的文书,下到顾沅手里那日,他正在城南那间破庙里,就着一豆青灯,温书。
新科会元,尚未授官,本是清贵而清闲的。可一纸,御史大夫的辟书,却把他请进了,这一桩惊天大案的漩涡中心。
顾沅捧着那薄薄的一纸辟书,立在沈府的门廊下,久久没有,挪步。
乌衣巷沈府。御史大夫,沈砚。
他的心头,蓦地掠过,一道清冷的、隔着竹屏的声音。
——"那位救他的故人,姓苏是我的外祖。"
顾沅的呼吸,骤然一滞。
苏氏云麓。御史大夫沈砚的继室之前那位,早逝的原配,夫人正是出身云麓的苏家女。
那一道帘后的声音,那一双从大火里,把他托起来的手——
是沈大夫的女儿。
是这满帝京,都不曾听过几声的御史大夫府上,那位深居简出的嫡长小姐。
一瞬间许多,想不通的关节,都通了。她为何,对江南的旧事,那般熟稔;她为何,能请动方鹤龄那样,清苦自守的老臣;她为何,说得出那一句,'曹靖黜不了你'……
原来那一夜,在他坠入冰窟时,伸手拉住他的是这样,一个人。
顾沅立在那门廊下,对着那一方,沉沉的、朱漆的门楣,再一次深深地长揖,到地。
这一揖无人看见。可他知道,那门墙之内,那位从不肯,与他照面的女子,总有一日,会知道——
她当日从火里,救起的不是一个,只会感念恩德的寒儒。是一柄,往后愿为她,递出去的刀。
他不再多想,身世的因果,与那不该有的旁的心思。他只知道,这一桩漕案,凶险万分,而沈大夫的安危,清誉便系在他这一支笔,一双眼上。
他要做的是替沈大夫,把这江南的浑水,蹚得清清楚楚;是断不能,让那位深居栖梧院的姑娘,再为她的父亲,悬一颗心。
这便是他顾沅,能还的最重的一份恩。
——
被引进沈府外书房时,沈砚已等着他了。
这是二人,头一回正式照面。沈砚抬眼,打量着这个,名动京华、又险些葬身火海的新科会元——一袭青衫,眉宇清正,那一双眼睛,沉静里藏着锋芒。
是块好料。
"顾会元。"沈砚开门见山,"你可知,本官辟你随行,去的是怎样一处,龙潭虎穴?"
顾沅拱手,神色不变:"学生知道。三百万石的漕粮亏空,背后牵着的是一张,几十年的大网。大人此去,名为钦差,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