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沈砚是在云麓的官驿里,就着烛火,看完的。
看罢,他依女儿所嘱,将信纸,凑到火上,烧成了灰。
——舍账查实,人地相参。
他这执掌监察半生的老御史,被女儿一语点醒,恍然惊出一身冷汗。是了,他这些时日,一头扎进孟怀允递来的那本账册里,逐条逐项地核,越核越觉"清楚明白",竟差一点,便要被那本天衣无缝的假账,牵着鼻子,走到沟里去。
账是死的。
可粮,是活的。
——
接下来几日,沈砚变了法子。
他不再终日埋首账房,反借着"巡查灾情"的由头,带着陆十一,微服下了乡。
一查实仓。
云麓城外的常平仓,账上记着赈粮十万石。可沈砚叫开仓门,亲自下到仓底,一脚踩下去——脚底下,是发霉结块的陈粮,薄薄一层,底下,竟是虚架的空囤。
十万石的账,实仓里,能有三万石,便顶天了。
二查灾民。
他走进城南的流民棚,问一个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的妇人,这月领了几斗赈粮。那妇人怯生生地比了个数——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每丁月给三斗",到了她手里,连一斗,都不足,且多是掺了沙、霉了的陈米。
三查粮行。
云麓城里,新近冒出一家"丰记"粮行,近一月,进出极大宗的平价米粮,转手便高价售出,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那粮的来路,账上查不见,可那成色、那数目,分明就是从常平仓里,悄没声儿挪出去的赈粮。
这一条,是陆十一替他坐实的。
那寡言的护卫,连着两夜,蹲在丰记后巷的屋脊上,眼看着一辆辆盖着油布的粮车,趁着宵禁、城门紧闭的当口,从常平仓的方向,悄没声儿地,碾进丰记的后院;又眼看着那些标着"平价赈济"的米粮,转头便换了行头,论石加价,发往别处。
第二夜,他险些叫巡夜的护院撞见,伏在瓦上,一动不动,捱了大半个时辰,才寻着空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回来时,一身的夜露,眉宇间,却是掩不住的凝重。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丰记的后院,护得跟铁桶似的,明岗暗哨,比寻常粮行多出三倍。寻常做买卖的商号,犯不着这般如临大敌。"
沈砚心下雪亮。
——护得越紧,越是心里有鬼。
账上清清楚楚的十万石,落到地里、仓里、灾民口里,七零八落,对不上了。
那对不上的天大窟窿,便是孟怀允,连同他背后的裴党,借这一场赈灾,吞下去的——民脂民膏。
沈砚立在那座虚架的空囤前,气得手都在抖。
更难得的是,他寻见了一个肯说真话的人——常平仓一个管了三十年仓的老仓夫,姓陈。
那陈仓夫起初不敢说,被沈砚问得急了,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了仓前的雪地里。
"大人……老汉守了这仓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等糟践人的事。"他抹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头一囤一囤地往外挪粮,老汉拦不住,也不敢拦。可前几日,城南棚里,活活饿死了一家五口,连那吃奶的娃娃,都没留住……老汉夜里,闭上眼,就听见那娃娃哭。"
"老汉这把年纪,不怕死了。大人若肯替这些屈死的人,讨个公道,老汉这条命,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事,都给大人作证!"
他眼看着赈粮被一囤一囤地挪空、灾民活活饿死,良心难安,便将这亏空的实情,一五一十,吐露了给沈砚,又按了手印,应承愿在文书上,画押作证。
人证、物证,渐渐,都有了。
沈砚心头,一团火越烧越旺。他连夜修书一封,誊了密的,遣陆十一,走暗线递回帝京,报与女儿知道——
形势大好。
——
可沈砚不知道。
他这"舍账查实"的一举一动,自打他头一回踏进那座常平仓,便已落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钦差行辕。
孟怀允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白玉扳指,听着心腹的回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沈大夫,"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倒是个聪明人。不在账上跟本官纠缠,反倒往乡里钻。仓、灾、商,三处一对——啧,是个会查的。"
心腹额上见汗:"大人,那沈砚已寻见了常平仓的陈老头,那老东西,什么都招了,还应了要画押作证。再叫他这么查下去,只怕……"
孟怀允搁下茶盏。
"只怕什么?"他眼皮一掀,那点慢悠悠的笑意,散了,露出底下一片阴冷,"他查得越实,咱们便越得,让他这'实',变成一场空。"
"陈老头那条命……"他屈指,在案上,轻轻一叩,"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前儿个夜里,去仓边巡看,失足跌进河里——也是有的事。"
心腹浑身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