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色刚蒙蒙亮,城南街口就已经聚起不少人。
早在几天前,季云露便悄悄吩咐几名心腹伙计,去往城中茶馆、布庄、菜市等人流密集之处,有意无意放出风声:城南新开一间油坊,名为鲜油坊,开张头三日让利售卖,首日七折。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十来日,半个襄阳城都知晓城南这家油坊即将开业。
“季云卷”和季云露并肩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外头黑压压攒动的人群。季云露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七妹妹,你猜今天能卖多少?”
“季云卷”望着那些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张望的人,有拎着油壶的妇人,有挎着竹篮的老汉,也有几个穿绸衫的体面人混在里头,轻摇折扇,做出一副“只是路过看看”的模样。她轻声道:“首日七折,限购三百斤,多半是不够的。”
“不够才好。”季云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越是供不应求,明后两日赶来的越多。”
铺面门板一撤,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入。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掀开油坛上的封口红布,又搬开坛盖——
一股浓烈的菜籽油香猛地涌了出来,热烘烘的,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是新榨的油才有的味道,醇厚、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跟市面上那些兑了杂油的陈货截然不同。
排在前面的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有人脱口而出:“真香啊!”
这一声赞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层层荡开去。后面的人踮起脚尖往前张望,队伍不自觉地又往前涌了几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铺子里就已经挤得转不开身。
好在季云露早有准备,让伙计在门口摆上两条长凳,将队伍分作两列,一列购豆油,一列买菜油,分开排队,免得一窝蜂全堵在柜台跟前。伙计们嗓子都喊哑了,一边称油一边维持秩序:“诸位排好队,都有货,不必拥挤!”
季云露守在账台之后,一手记账,一手拨弄算盘,珠子碰撞噼啪作响。等到日头高升,铺子里的货架上已经空了。一百斤豆油,两百斤菜油,全部售罄。伙计把最后一只空油篓翻过来倒扣在门口,外头还在排的人一看,纷纷跺脚叹气。
“明日还卖不卖?”
“卖!明日八折,限量五百斤,还有货!”
第二日到场的人,比首日还要多。第三日人潮更盛,九折售卖,限七百斤,不到晌午便销售一空。伙计合上铺面门板时,门外仍有人扒着门缝向内张望。季云露笑着摆手:“油已经售完啦,明日恢复原价,不再有折扣,想买改日再来。”
三日忙罢,季云露指尖飞快拨动算珠,最后啪地一声落定,抬眼看向“季云卷”,眉眼间满是喜色:“七妹妹,猜猜这三日咱们净赚多少?”
她在心里粗略算了算,迟疑问道:“二十两?”
季云露将算盘转向她,算珠清清楚楚标出数字:三十一两七钱三分。
“三十一两!”季云露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笑意藏都藏不住,“七妹妹,才短短三日,你这折价卖货的法子实在巧妙。你是如何想到的?”
她上下打量身旁的妹妹,眼里满是新奇。她十岁便跟着母亲打理生意,见过各地形形色色的买卖手段,却从未见过这般营生。
“季云卷”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了两声:“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她总不能说,这是现代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促销手段——她前世最爱吃的那家鸭脖店,每逢节假日就是这么卖的。
“豆油、菜籽油本就成本低廉,照眼下这个势头,你可知一年能盈利多少?”
季云露没往下说,只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季云卷”明白她的意思。一年二百两打底,做好了还能翻倍。这还只是襄阳一地。若是京城那边也铺开了……
她正暗自盘算,忽然想起一桩要事,眉头微蹙:“菜籽油的产量虽高,可眼下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咱们如今收来的油料,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这事交给我便可。” 季云露摆了摆手,神色胸有成竹,“今年先在襄阳稳住两间铺子,打好根基。等到来年开春,便按咱们先前说好的,招农户大面积栽种油菜。到那时,” 她稍稍停顿,眼底泛起光亮,“这门生意才算真正立住。”
“季云卷”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感觉。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有种落地生根的感觉。和京城那桩偷偷摸摸的私油生意不同——那时她步步小心,处处遮掩,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如今这油坊是光明正大开在街面上的,账本上的数字是自己的,铺子里的油是自己定的价,每一文钱都是自己挣来的。
这种光明正大靠自己赚钱的感觉,真好!
第四日,铺子里撤了折扣,货架上的油坛子重新摆满,整整齐齐一溜排开,坛口蒙着红布,旁边贴着价签。
“季云卷”起了个大早,把前几日趁夜写好的一叠小册子摆到柜台上。册子封皮上只印了三个字——油折录。里头写得简单:凡是在铺中购油达到指定斤数,便可领取油折一册。折子上登记姓名、住址与购油数量,往后新油到货,持折之人能够优先采买,无需排队,不必担心断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