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季泽川中榜眼的消息传回襄阳，季家大门便访客不绝。

先是襄阳本地乡绅富户接连递帖道贺——有人送来绸缎笔墨，有人直接抬来整箱贺礼，口口声声是给季翰林添喜。大伯母整日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脸上笑意就未曾落过。

季家远近各房亲戚也纷纷登门，有真心庆贺的，也有借机探听内情的。就连平素极少往来的远亲，也遣人送来两坛家酿，说是带给川哥儿饮用。

贺客之外，一拨拨媒婆也接踵而至。

季家尚有几位待嫁姑娘。三姐姐原定五月成婚，四姐姐婚事搁置已久，大伯母最小的嫡女八妹妹刚满十四，正是议亲的年纪。

季泽川登榜之前，便有人打听八妹妹的婚事，只是大伯母眼光高，一直未曾敲定。如今季泽川入翰林院，季家门楣抬升一截，媒婆们蜂拥而至。

“八娘子好福气，有位榜眼哥哥。现下季家门槛高了，老婆子是替城东王家来探口风。王家二房长子，年十六，读书勤勉，家底殷实……”

大伯母听着心里受用，面上却依旧从容：“不急，八丫头年纪尚小，再养两年。”

可八妹妹心里早有牵挂。自赏花宴之后，她便常围着“季云卷”旁敲侧击，打听廖清晏的事。上次廖清晏登门，八妹妹更是格外上心。得知七姐姐回绝了廖清晏，她心中又喜又涩，满心别扭。

“季云卷”内里本是三十岁人的心境，懒得同十四岁小姑娘计较，只不动声色。

眼下媒婆轮番上门说亲，八妹妹急得坐不住。一日趁大伯母不在，她偷偷去找崔四娘子，眼圈泛红：“四表姑，求您帮帮我。我知道七姐姐拒了廖家，可廖二公子那样的人，七姐姐不要，也不该许给旁人。您替我去说说，若是廖家愿意，我……”

崔四娘子是个人精，深知此事棘手。前头七娘子才推了廖家亲事，转眼便换成八妹妹求亲，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只是见她哭得可怜，终究心软。她问过大嫂，寻了个名目去廖家探话。廖家人礼数周全，只推说二公子一心打理医馆，年纪尚轻，婚事暂且不提。

崔四娘子明白，这便是委婉回绝。这般出众的人，终究和季家无缘。

八妹妹得了消息，在房中哭了两日。第三日红着眼眶出门，撞见“季云卷”便冷着脸，一言不发。

“季云卷”知道她心里有气，可这气来得没道理。廖家一事，从来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只当没看见。八妹妹纵然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在祖母院子里闹，只每次碰面丢几个冷眼，她一概不接。

另一边，府里倒真有喜事将近。

五姐姐原定秋日出嫁。四叔只是江家庶子，在季家不算显赫，原本亲家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一直拖着不肯敲定婚期。如今季泽川高中，那户人家立刻遣人上门，将婚期改至下月，急迫得生怕季家反悔。

前几日还对“季云卷”言语冷淡的五姐姐，这几日被伯母婶娘拉着量体裁衣，连空闲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三姐姐的婚期也定在同一天。她未婚夫守孝三年，原本计划五月出嫁。大伯母干脆将两桩婚事一并操办，对外宣称双喜临门。三姐姐是大伯庶女，大伯母平日待她不算亲近，如今一同筹备婚事，反倒落个宽和大度的名声。三姐姐心中了然，不多言语，只安分绣制嫁妆。

一时之间，季府上下又忙作一团。挂红绸、裁新衣、备嫁妆，府里下人奔走不停。大伯母忙得分身乏术，连八妹妹闹脾气的事都无暇顾及。

可最出乎“季云卷”意料的，是四姐姐的婚事。

那日午后，她从油坊回来，途经游廊，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廊柱后低声闲谈。

“瞧见前院那排场没？”

“聘礼一箱箱用红绸捆着，足足几十抬，堆得满满当当。”

“看来四娘子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可不是。先前说好等到二十岁，如今三爷中了榜眼，郡王府那边便等不及，前日派人来催，今日聘礼就抬进门了。”

“啧啧，永宁郡王府乃是皇亲，这般阵仗，整个襄阳都少见。”

“可我听说那位世子并非善类，不然婚事也不会拖到如今。”

“可不是么……” 两人边说边警惕张望四周。

“季云卷”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停下，静静从二人身侧走过。婆子们一见她，立刻闭口低头行礼。她轻轻颔首，继续往后院走，步履平稳，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