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后院出来时，远远便看见了他。她脚步顿了一下。外男在前院廊下等她，虽说有丫鬟仆妇在远处值守，到底不算十分合规矩。可人已经来了，总不能避而不见。她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廖清晏见了她，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季娘子，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只想当面问一句话——拒婚之事，可是季娘子本意？”

她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拒婚的事虽是父亲和祖母的安排，却也顺了自己的心意。可被他这样当面问出来，她还是沉默了一息，才点了点头：“是。”

廖清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藏着少年人压不住的急切：

“那日季娘子问我的话，我思索数日，已然想通。季娘子过往种种，我并不介怀。你若愿意信我，往后宗族之中，我必护你不受为难。即便如此，娘子依旧要回绝这门婚事吗？”

她望着眼前这人。他眼底含着情意，眼布红丝，显是好几日没能安睡。她心底忽地生出一丝愧疚，莫名有种辜负他人的感觉。

她那日的说辞，本是打算劝退他。世家最重名声，她与廖清晏不过共事一场，并无深交，原以为那番委婉推辞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哪里想到换来这样一番剖白。

她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说不在意她的从前，许诺护她躲开宗族刁难——这些话从一个古代男子口中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要说不动摇，那是假的。可她心里也明白，这份动摇不过是贪恋那一丝被人珍视的暖意罢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廖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只是个庶女，婚事身不由己。公子这般好的人，值得更好的女子。公子还是请回吧。”

廖清晏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季娘子所言，当真？”

她微微一怔。

“若真是婚事不由你做主，”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那日娘子又何必特意问我那番话？若是顾虑你的身世过往，我是家中次子，婚后便可分家自立。我一身医术，自有医馆营生，生计不必担忧。到了这般地步，娘子还是不愿吗？”

她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这番话，她很难不心动啊喂！

分家过日子，跟着他学医，一同打理医馆——那不就是白娘子和许仙么？！心底有个声音不断怂恿：答应他。只要点头，眼下所有麻烦都能避开，躲开季云舒，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面对这样赤诚的一个人，若是换一个时空，换一种身份，她真的会心动啊！哪怕是在疫情之前，她或许也会应允。可惜这话来的太晚了。如今的她，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她不排斥嫁人，只是不想再被宗族世家牵绊。就算分了家，又哪能彻底挣脱家族的罗网？她如今尚且年轻貌美，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男人的情意，在家族利弊面前，能撑多久？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终于狠下心来，抬眼看向他：“廖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 我害怕。”

廖清晏微微一怔，眼中的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怕自己担不起你的这份真心。怕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所言。更怕，如今你觉得可以不计较我的过往，等到十几年过去，午夜回想，会不会忽然觉得，当初若娶一个过往清白的闺秀，日子会安稳许多。与其到那时互相埋怨，不如停在此刻。公子值得一个更好的女子，一个能全心全意回应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廖清晏静静听完，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却没有怒意。

“季娘子思虑长远，在下竟无从辩驳。”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花瓣，终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可人生在世，若凡事都要算清十年后的得失，人反倒一步都不敢往前踏了。”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

“娘子畏惧未知，本是人之常情。但在下斗胆一言，前路未必全是坏事。娘子连试一试都不肯，又怎知结局一定不好？”

她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