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闱尚未放榜，荆淳懿的信却先到了襄阳。

这日午后，“季云卷”正坐在屋内核对油坊采买账册，秀儿快步自外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素木匣子，神色带着几分疑惑：

“娘子，方才有个小厮送到门房，说是转交您的。门房追问送信人来历，他只说是城中商号托他捎带，放下匣子便匆匆离去了。”

她伸手接过木匣，匣身无半点标识，只用一根素麻绳捆缚。她解开绳结掀开匣盖，内里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她取信拆开，篇幅不长，只写了两件事。其一，京城城西、城北各有两间铺面，外加一座油坊，租契已然备好，只待她派人前去接手。此事走商号名义，不经官府、不牵涉季家族人，不会有人从中为难。其二，短短一句：“你若愿意，随时可回京。”

信末没有落款，可她一眼便认出字迹。况且能知晓她筹备京城油坊计划的，普天之下，唯有这位六王爷。

读完信，她才看见匣底还置着一枚玉佩。抬手拿起，玉质温润。她虽不精通玉器鉴赏，也能瞧出这玉质地不凡。玉佩约莫半掌大小，边缘镂刻一圈细密云纹，正中琢一个 “荆” 字。翻转玉佩，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到灯烛下细看许久，才辨认出是 “怀瑾” 二字。怀瑾？她在心底默念二字，暗自猜想，这或许便是荆淳懿的字。

她压下心底猜测，又见匣中还有一张纸。展开是京城舆图，几处铺面位置都以朱笔圈定，旁侧附小字，标注每一处的市口、租金与大致用途。

她将书信与舆图放回匣中合好，独坐案前沉思良久。

荆淳懿怎会知晓她正在议亲？算算日子，祖母的信应该到了京城。可他的消息为何这般灵通？是一直留意季家动向，还是单纯巧合？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但那两个月相处下来，他不像是会为此大费周章的人。

想想那些穿越女的故事——或是精通医术武艺，或是擅制肥皂、美食这等新奇之物，再不济的，也能吟出几首传世诗文来。而她不过经营个油坊，懂些防疫之法罢了。就算他一时感兴趣，可只要查过原主那糟糕的过往，这份兴致也该淡了。

她正是笃定他会查她，才敢和他提出合作的。

她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匣盖边缘。这封信送来的时机太过凑巧。

她原是打算今年下半年，待襄阳生意稳定之后再做回京的打算。按原本的轨迹，战事应在下半年起，届时季云舒为救司空岳离京，她才有机会回京经营。

只要季云舒还在京城，她便不敢贸然回去——她没有把握与那位带着两世记忆的大女主抗衡。如今战事提前，不知季云舒的打算是否随之变动。若她提早离京，自己确实该抓紧筹备回京事宜。

看来襄阳油坊的进度，必须加快。好在外派到庄子的人手前些日子已经到岗，各项筹备渐渐步入正轨。荆淳懿这封信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谋划，她一时难以看透，但也算点醒了她。

她摇了摇头，搁下心底纷乱的疑虑。管他咋想呢，她现在首要目标就是搞钱，多多搞钱。

她把信件、玉佩妥帖收好，继续对账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荆淳懿这封私信走的是王府自己的传递渠道，比六王府正式送往老夫人的帖子以及季士哲的家书，都早到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老夫人方才一并收到两件来自京城的函件，彼时她正在佛堂捻香。一封是六王府送来的帖子，另一封便是季士哲的家书。

拆开家书，寥寥数语：卷儿婚事，襄阳不必张罗，我自有安排。

老夫人看完，再拆王府那封帖子。文字不长，措辞分寸谨严。

“七娘子既蒙圣上嘉许，又亲历疫中诸务，婚事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若是仓促定下姻缘，恐滋生事端，反倒拖累季家门楣。老夫人掌家多年，深知其中轻重，晚辈不敢妄加置喙，只盼审慎思量。”

老夫人将两封信并排放在香案上，静默良久。她自然明白六王爷这封信的分量——明面上是劝诫，实则不容置喙。而儿子的家书紧随其后，措辞虽简，意思却与王府帖子一般无二。她心中便有了数：六王爷那头，怕是已经跟士哲打过招呼了。

堂堂季家女儿的婚事，竟要由一位王爷来指点定夺，她心中终究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女的婚事，犯不着为这个与皇权较劲。六王爷既然开了口，顺着台阶下了便是。

她闭上眼，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息，才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她低声自语，“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