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春闱放榜。
寅时刚过,贡院墙外便挤满了人。有亲自候榜的举子,有代为打探消息的仆役,也有凑热闹的百姓。天色尚暗,无数灯笼火把聚在一处,把半条长街照得通明。待到卯时,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几名礼部官员捧着长长的黄榜走出,张贴上墙。人群瞬间沸腾。
“中了!我中了!”
“让让,劳驾让让,我看看我看看——”
有人当场嚎啕大哭,有人疯了一样往外跑,边跑边喊“中了中了”,也有人面色惨白,呆呆立在原地,如同一根木桩。
季泽川独自立在人群外侧,一身石青长衫,没有上前拥挤。放榜前一夜他睡得极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晨起梳洗,简单吃过早饭,便缓步走向贡院。沿途人声渐起,他却恍若未闻,心中空空,不肯去预想榜上的结果。
直到他在榜单上寻到自己的名字——一甲第二名,榜眼。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身旁同场应试的举子伸手推了推他,满面激动:“季兄!季兄你中了!是榜眼!”
季泽川被推得身子微晃,方才回过神,朝那人淡淡一笑,低声道:“多谢。” 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太多起伏。
他退出人群,站在街边,深深吐出一口气。春日暖风拂过面颊,带着京城特有的柳絮味儿,呛得他咳了两声。
可不知为何,他并无预想之中那般狂喜。或许是这些年寒窗苦读太过磨人,连欢喜都变得迟钝。又或许,他心中清楚,自此往后,要面对的风波,远比科考艰难得多。
他走到街边胡饼摊,买了两个饼揣入怀中,转身往家中走去。行至半途,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抬手用衣袖拭去,脚步未停。
喜讯传扬的速度,远快于他归家的脚步。季家随行的小厮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少爷!中了!榜眼!小的已让人回府报信去了!”
季泽川点点头,分给他一个胡饼:“不急,先吃些东西垫一垫。”
消息送入季府,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季士哲正在国子监当值,同僚纷纷道贺,他被簇拥着回到家时,脸上的笑已经僵了,却还在笑。
他站在前厅,看着满院子张灯结彩,一时恍惚——上一次季家这么热闹,还是去年舒儿出嫁之时。
他去了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出来时,宋氏正站在廊下,吩咐管事婆子们张罗前厅的茶点。见他出来,忙迎上来,脸上喜色压都压不住。
“老爷,外头已经来了好几拨道贺的宾客。礼部张主事、翰林院李编修,还有国子监几位同僚,全都送来了帖子。妾身已经让人一一记下,等老爷空闲,再安排回帖。”
季士哲颔首:“辛苦你了。前厅的事你多照看,切莫失了礼数。”
宋氏应下,转身正要离开,却被季士哲唤住。
“等等。”
宋氏回过身,见丈夫神色有异,当即收敛笑意,走近两步:“老爷还有吩咐?”
季士哲扫了一眼廊下往来走动的丫鬟,压低声音:“进内屋再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季士哲掩上房门,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打算,将卷儿记到你的名下。”
宋氏一怔,心中翻涌万千念头,面上却波澜不惊,只轻声问道:“老爷怎忽然提起此事?”
季士哲没有立刻作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氏,声音沉缓:“卷儿今年十六了。先前被退婚,已经损了一次名声。如今,舒儿和川儿都得了好前程,若卷儿归入你名下,也算三喜临门。”
他并未提起六王爷的事——不是信不过宋氏,而是此事干系太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宋氏垂下眼帘,指甲暗暗嵌进掌心。什么三喜临门,不过是想借着川儿高中的机会,抬举这个庶女!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老爷疼惜卷儿,妾身明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只是卷儿往日做下的那些事,老爷都忘了吗?”
季士哲眉头微蹙:“那都是旧事了。卷儿当时年纪尚小,行事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