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季士哲如常从国子监散值回府。轿子刚在府门前落下,门房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有位崔大人在前厅等候,说是替六王爷送来帖子。”
季士哲脚步微顿:“崔大人?是哪一位?”
“未曾明说官职,只说是六王爷身边之人。”
季士哲心头一紧,连忙整理衣冠,快步往厅堂走去。刚踏入大堂,便见堂中立着一名身姿挺拔、魁梧壮硕的年轻将领。一身玄色铠甲尚未卸去,腰间佩刀,靴底还沾着城外泥土,显然是径直从军营赶来。
季士哲连忙拱手,面上堆起客气笑意:“崔大人大驾光临,季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崔衡转过身,抱拳行了一个利落军礼,声线铿锵:“季公不必多礼。末将崔衡,奉六王爷之命,专程送来帖子。”
他微微抬手,身后随从捧上几匹宫缎、两盒京中细点,还有一匣上好药材。崔衡补充道:“王爷感念季家姑娘此前在襄阳疫事之中出力,特命末将捎来这些物件,聊表心意。”
听到 “崔衡” 二字,季士哲心中又是一动。此人他早有耳闻,乃是六王爷麾下副将,人称天枢将军。他忙命人奉茶,亲手接过帖子。
帖子不厚,封面上写着 “季公亲启” 四字,笔力沉敛。季士哲拆开阅览,通篇皆是客套寒暄,言道:久闻季公在国子监执教多年,德望深重,特遣人前来问候。他一边看一边颔首,正要出言答谢,目光扫到末尾一行,动作骤然顿住。
“令嫒在襄阳之事,朝中已有耳闻。婚事若仓促定议,恐生是非。”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面色如常地将帖子折好,抬头笑道:“劳烦六王爷费心,有劳崔大人奔波一趟。还请代为回禀王爷,季某感激不尽。”
崔衡不多言,浅啜一口茶便起身告辞。季士哲送至大门外,目送那匹高头大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府。
回到书房,他掩上房门,再次取出那份帖子,目光落在末尾那句叮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
他平日并不常朝,朝中是否真有风声,他无从得知。可这话从王府递出来,意思便不简单——王爷这是在告诉他,云卷的婚事,他看在眼里。可令人闻风丧胆的六王爷,为何要在意他家卷儿的婚事?
尚未等他细细思索,襄阳老宅的信也到了。母亲在信中询问卷儿退婚的旧事,又说近来有几户不错的人家登门求亲,其中廖家门第最优,可卷儿却拿学医来推拒。追问缘由,她只含糊认错,不肯细说。母亲拿不准这其中深浅,让他拿个主意。
季士哲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回想当初卷儿得御赐恩典,听闻也是六王爷从中求情。彼时只顾着欣喜,未曾深思背后缘由。莫非六王爷,对卷儿存了别样心思?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绪越来越乱,袖口不慎扫翻案上茶盏。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浸湿了帖子的边角。他慌忙伸手拿起,抬手欲用衣袖擦拭,动作却忽地顿住,仿佛这薄薄一纸,烫手得很。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去把少爷找来。”
季泽川被小厮寻到时,正陪同几位同窗泛舟湖上。路上小厮简略说了,有军营来的将军替六王爷传话,他心头一沉。
六王爷对卷儿的心思,在襄阳时他便看得分明,也曾私下劝过王爷——只是当时王爷未置一词,他以为这事便过去了。为此他特意扣下了祖母托他带回的书信,连六王爷在老宅过年的事也一并瞒了下来,只等殿试放榜之后再禀明父亲,免得横生枝节。
可如今,六王爷的人竟找上门来了。
念及此处,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匆匆赶回府,一进书房,便见父亲面色发白,案上并排放着两封信,他脚步一顿。
“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季士哲压低嗓音:“泽川,你在襄阳时,可知卷儿同六王爷,可有私下往来?”
季泽川心中暗惊:何止往来,二人还同驻一处驿馆。可父亲远在京中,并不知晓襄阳详情,怎会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卷儿在襄阳又出了什么事?
他压下心底慌乱,斟酌措辞:“父亲,卷儿当时被王爷接到驿馆,一同督造安济堂防疫。至于二人私下如何……卷儿向来自持,应当不会有逾矩之举。”
“什么?你是说他们二人住在一处?”季士哲声音陡然拔高。
季泽川轻咳一声,连忙压低声音:“父亲慎言。驿馆有士兵和驿卒驻守,二人分院而居,并非同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