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士哲沉默片刻，脸色却未松下来。分院而居——说得好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王爷下榻的驿馆里，哪怕隔着一道墙、隔着十道院门，传出去也是说不清的事。

他将王爷的帖子与母亲的信一并推到季泽川面前：“你自己看。”

季泽川接过帖子，看到末尾那句“婚事若仓促定议，恐生是非”，眉头猛地一跳。又看到祖母的信件，眉头锁得更紧。

“父亲，这是……”

“今日刚送来的。”季士哲叹了口气，“你祖母的信还没到，王爷的帖子倒先来了。你说，他这不是在盯着卷儿是什么？”

季泽川放下信纸，心中百转千回。他沉吟片刻，低声道：“父亲，有件事儿子一直没敢跟您说。”

“何事？”

季泽川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在襄阳时，六王爷特地留在老宅过了年。”

“什么？过年？在咱家？”季士哲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季泽川轻轻颔首。

“这般大事，你为何一字不提？”

季泽川面露愧色，低声道：“回京之后一心备考应试，一时竟忘了禀报。”

“忘了？”季士哲瞪着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帖子，气得直哆嗦，“如此要紧之事，一句忘了便罢？一位王爷，新年不返京城，偏留在咱们季家。你祖母年纪大了，不谙朝中深浅，你怎么不拦着？你倒好，回来只字不提，光顾着考你的功名！”

季泽川垂首，任由父亲责骂。瞒着此事，固然有备考的缘故，但更深处还有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念头——也许王爷只是一时兴起，回了京城，见了旁的闺秀，便将卷儿抛在了脑后。他存了一份侥幸，赌王爷没那么长情。

如今看来，是他赌错了。

“你啊你！”季士哲一拍桌案，胸口起伏不定。良久，他颓然跌坐回椅中，扶着胸口，声音有些发涩：“卷儿先前才遭退婚，如今又招惹上这么一位煞星……这可如何是好？”

“父亲，”季泽川默然片刻，低声劝慰，“六王爷若是真心属意卷儿，咱们拦不住。可他若只是一时兴起，咱们也不能把卷儿往火坑里推。依儿子之见，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静观六王爷后续举动，再做打算。”

“可皇家之人，哪个是好相与的？他今日看上你妹妹，来日若厌了，随手一扔，她这一生便毁了。何况六王爷如今在朝中声势日盛，多少人盯着他。他走得越高，身边之人便越是凶险。卷儿一个庶女，拿什么去趟这趟浑水？”

“如今边境战事未平，殿试未出，想来六王爷不会这么快有所动作。只是卷儿的婚事，怕是由不得我们了。不如先暂且搁下——”说到这里，季泽川话音微顿，声音放得更轻，“儿子此番若有幸得中，往后就算云卷真入了六王府，我好歹也能护她一二。”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一个新晋进士，拿什么去护一个进了王府的妹妹？可眼下，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季士哲沉默了许久，终是长长一叹：“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给你祖母去信，让她不要再张罗卷儿的婚事。”

顿了顿，他又叮嘱：“此事先不要告诉你母亲，免得平白生出事端。”

“儿子明白。”季泽川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季士哲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听川儿的建议——他是在想，季家这些年谨小慎微，从不攀附权贵，怎么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当初舒儿嫁入大将军府时，他便夜夜难安，后来见女婿行事尚算稳重，才稍稍放宽心。如今卷儿又被王爷看上……难道他悉心养大的两个女儿，注定要嫁给刀尖上舔血之人?

良久，他收回思绪，提笔给襄阳写下回信，只有短短一句：“七丫头的婚事，我自有安排，母亲不必再费心张罗。”写罢封缄，唤来管家，命人快马送往襄阳。

他将两封信收进木匣，匣盖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季士哲靠回椅背，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