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小?”宋氏轻轻打断他,语气仍是柔和的,话却寸步不让,“舒儿只比她年长数月,为何舒儿懂得分寸,她却不能?”
季士哲被她堵得一噎,脸色沉了下来:“你怎变得这般刻薄。”
“刻薄?”宋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老爷竟说我刻薄?去年那件事,老爷当真忘了?若那晚不是舒儿机警,她的清白险些毁在亲妹妹手中!”
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如今倒好,老爷一句‘年纪小,行事莽撞’就想揭过去。还要我把她记到名下——老爷,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季士哲沉默片刻,放缓语气:“手心手背皆是骨肉,舒儿是我的女儿,卷儿就不是?你心疼舒儿,我明白。可卷儿这一年受的苦楚,你也看在眼里。我不求你待她如同亲生,只求你不要阻拦此事。”
“老爷为她这般筹谋,可有想过舒儿?” 宋氏抬眼,目光带着一丝凉意,“舒儿若是得知,父亲要把险些害过自己的庶妹抬成嫡女,心中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问得季士哲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才续道:“卷儿如今得了陛下的赏赐,圣旨都下了。若她依旧是庶女身份,外人看去,反倒要说季家轻待朝廷嘉奖之人。这话传出去,并不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并非与你商议。卷儿的事,关系到季家上下几十口人。我知晓你心中有气,但这口气,忍也得忍。不是为她,是为川儿与舒儿。”
宋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声音更是凉了几分:“老爷要将她记在我名下,我拦不住。但话说在前头:认她入我名下,是老爷的主意。往后她的诸事,老爷自行处置。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替她兜底。她若再惹出祸端,休要寻我。”
说罢,她不再看季士哲一眼,转身掀帘而去。门帘撞在门框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季士哲站在屋里,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久久未动。
他知晓,今日这番话,算是把夫妻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他别无选择——六王爷的心思,他不敢赌。将卷儿抬为嫡女,至少身份体面几分。将来无论有何变故,都不至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庶女高攀”。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半晌,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荆淳懿的书房里,暗卫正在禀报另一桩事。
“王爷,查到了。温儒在退婚之后,与季家大小姐季云舒一直有书信往来。”
荆淳懿正要提笔批阅公文,闻言,笔尖悬在了半空。
“季云舒在京城替他请了一位先生——黎守正,原翰林院编修,辞官之后开馆授徒。温儒在随他苦读一年,此番春闱取在第十名。此外,温儒在常出入三皇子府,往来颇为密切。”
荆淳懿缓缓搁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暗卫头顶,半晌没有说话。
暗卫上前,呈上一份密报。荆淳懿接过,一页一页翻看。温儒在,年十九,出身农家。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务农。去年退婚后,季云舒不仅举荐黎守正授课,还曾多次托人送去书册笔墨。
春闱第十名,已然不俗。
荆淳懿合上密报,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儒在退婚之后,为何同季云舒有来往?季云舒是季家嫡女,当初季云卷被退婚时,她已在京中有了声名。一个退了她妹妹婚约的男人,她为何要替他请名师、送笔墨?除非——那桩婚约的作废,本来就是季云舒想要的。
他翻到密报末尾,上面记着温儒在近日动向:三皇子府设宴,温儒在受邀赴席。席间二人单独交谈,旁人无从知晓谈话内容。
他在心中梳理完所有线索,开口吩咐:“温儒在那边,继续盯着。另外,查一查季云舒嫁入司空府之后的日常动向,见过何人、去过何处,越细越好。”
暗卫应声退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荆淳懿把密报收进匣中,取来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个名字:温儒在、三皇子、司空岳、江砚舟、季云舒。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名字。目光在“季云舒”三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窗外天色渐暗,屋内尚未点灯。他静坐在暗影之中,面容沉静,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