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张嬷嬷轻声询问:“老夫人,可是京里出了事?”
老夫人摆了摆手:“去,请七娘子过来。”
“季云卷”来得很快。进了正堂,见老夫人靠在椅上,神色不似往常,她心里先存了几分小心。行了礼,站在下首,等着老夫人开口。
老夫人注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父亲来信。言道你的婚事,襄阳这边不必再张罗,他已有安排。”
她眼帘微垂,心头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快,似要撞破胸膛。父亲已有安排?什么安排?不等她开口,老夫人继续问道:“廖家二公子品性才学皆是上乘,你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她略一沉默,自然明白祖母问话的用意。
“孙女对廖公子,没有别的心思。” 她抬眼,语气平静,“先前便同祖母禀明,孙女想学医。赵神医那边,年底就要去。”
老夫人凝眸打量她,试图从她神情里寻出半点波澜,可她神色安然,看不出半分起伏。
“也罢。” 老夫人语气淡了几分,“既然你并无此意,我不再勉强。廖家那边,我托你四表姑前去回绝。往后再有媒人上门提亲,一概推辞。”
“谢祖母。”
她行礼告退。行至廊下,身后传来张嬷嬷压低的劝语声,字句模糊听不真切。她没有驻足,径直返回小院。
回到屋内,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才慢慢卸下。她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
父亲“已有安排”——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不知道父亲打的什么算盘,是六王爷那边施了压,还是父亲真的另有打算。她在这个世界的筹码太少,一个庶女的身份,连抗争的资格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亲的安排落到头上之前,尽快让自己变得有用一些、重要一些。
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翻开桌上的账册。
第二日,崔四娘子登门。她正在院中教秀儿练字,听见院中人声,抬眼便见崔四娘子笑意盈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灰袍的算命先生。
“七娘子,老夫人差我过来,给你推推八字。” 崔四娘子上前拉住她手腕,朝屋内偏了偏头,“借一步说话?”
她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引她入屋。算命先生在院外摆开摊子,掐指推演,故作玄妙,半晌才摇头说道:“这位娘子命格清贵,八字特殊,寻常人家,怕是担不起这门亲事。”
崔四娘子故作惊疑,随口问了几句,便打发算命先生离去。走出季家院门,她对着廊下等候的一众媒婆摊手:“方才合过八字,并不相合。老夫人吩咐,七娘子婚事暂且搁置,诸位请回吧。”
媒人们面面相觑,不便多言,只得各自散去。
消息传得极快,不出两日便传遍襄阳城。
市井间闲话四起,有人说酸话,道是季家庶女,八字不合不过是托词,分明是瞧不上襄阳本地门第,怕是在京城攀上了高枝;也有人撇嘴摇头,说她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一个庶出娘子,能嫁廖家二公子已是高攀,倒拿乔起来了;还有人替季家惋惜,说季家竟回绝这般如玉君子,实在不识机缘。
季家众人得了老夫人叮嘱,虽对这些流言气恼,却无人敢在外多言。只是府中素来不喜她的几位姐妹,见她推掉廖家亲事,免不了言语冷嘲。她听闻,只当未曾听见。
她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便也未放在心上,毕竟她每日忙着筹备油坊,顾不上这些流言。
可没过几日,廖清晏竟亲自登了门。
他立在前院花厅廊下等候。一身水墨蓝长衫,长发只用素色发带束起,未戴冠帽,眉眼间比往日添了几分憔悴。
廊外庭院里几株牡丹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压弯了枝条。他指尖轻轻抚过一朵半开的红牡丹,花瓣柔滑如缎。他垂眼看着那抹浓烈的颜色,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片花瓣从枝上折了下来,轻轻握在手心。像是给自己攥了点什么东西,好撑着说接下来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