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一案,在大理寺足足审了半月有余。
他买官鬻爵的证据早已确凿无疑,经手人的供词画押、往来银两数目、具体年月时日,一应证物俱全,无从辩驳,孟怀远最终也只能俯首供认不讳。
刑部与大理寺随即联名上奏,拟下判决:
革去孟怀远太常寺卿之职,终身永不叙用,抄没家产,本人流放岭南,纵是天下大赦,也不在赦免之列。
御书房内,李烨握着朱笔,看着奏折上的判词,略一沉吟,笔锋落下,稳稳批下一个准字,就此定了此案终局。
消息传至锦荣殿,孟语琴正临窗端坐,指尖捏着银针,细细绣着一方鸳鸯锦帕。
银针刺过素绢,刚绣出鸳鸟的轮廓,猝不及防间,指尖一阵刺痛,一颗圆润的血珠渗出,恰好洇红了鸳鸟的眼瞳,刺目得很。
传信的丫鬟扑通跪倒在地,声音细弱发颤,断断续续将判决之事禀明。
孟语琴浑身一僵,指尖一松,手中锦帕缓缓滑落,飘落在地面,银针斜斜插在绢面,颤巍巍晃了几晃,才归于静止。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去,一旁丫鬟慌忙扑上前牢牢扶住。
她阖着双眼,面色惨白如纸,鬓边插着的白玉兰簪歪向一旁,一缕碎发垂落颊边,尽显憔悴颓然。
消息很快传入长乐宫,李长乐听闻后,心头一沉,当即命阿紫去库房,挑出数件最贵重的金银珠宝,装入精致锦盒,速速送往锦荣殿,聊作慰藉。
可锦荣殿内,孟语琴连看都未曾看那些锦盒一眼。
她缓缓开口,淡声让丫鬟将东西悉数退回,转告长公主:
语琴身份卑微,受不起公主这般厚赠。
言语清淡,却断得干净,再无转圜余地。
她曾满心期许,以为靠着长公主的照拂,能在这深宫中安稳立足,可如今孟家落难,长公主终究无力回天,她赖以依靠的靠山,终究靠不住。
公主帮不了她,她自己,更救不了身陷绝境的家人。
她缓缓转过身,走回内殿。
桌上那方没绣完的鸳鸯锦帕摊在绣架,银针斜插,丝线凌乱散开。
她在绣架前静静落座,抬手捻针、穿线……
双喜捧着原封未动的锦盒回到长乐宫,扑通跪倒在李长乐面前,低着头将孟语琴的话一字不差回禀。
言明孟美人已是决意,与公主的情分,就此斩断。
李长乐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桌上的锦盒。
她缓缓伸手,打开其中一只,盒内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静静躺着,珠串垂落,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流光细碎。
她指尖一顿,缓缓合上盒盖,将锦盒推至一旁,沉声吩咐阿紫将东西尽数收回库房,再让阿紫多留意锦荣殿的动静。
孟美人但凡有任何需求,直接置办送去,不必来回通传。
阿紫躬身应声退下,偌大的长乐宫瞬间变得空旷寂寥。
李长乐斜靠在软枕,缓缓阖上双眼,周身满是怅然。
次日,孟语琴孤身跪在流华宫正殿的绒毯,脊背绷得笔直,额头紧紧贴着手背。
她身姿谦卑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显俯首帖耳的姿态。
郑明珠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名唤富贵的猫,纤指慢悠悠地顺着猫背顺滑的绒毛,动作慵懒闲适。
她垂眸睨着跪在地上的孟语琴,心底满是意外。
着实没料到,这个从前依附长公主的女子,竟会主动登门,送上门来。
“孟美人这是总算想通了?”
郑明珠开口,声音软糯清甜。
孟语琴伏在地上,肩头一颤,声音惶然道:“臣妾从前愚钝,不识时务,站错了方位。如今彻底醒悟,往后愿倾心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任凭娘娘差遣。”
郑明珠闻言,低笑一声。
这女人倒是识时务,父亲刚被流放、孟家倒台,没了靠山,便立刻转头来寻出路。
她正愁找不到由头,整治这个昔日颇得眼缘的美人,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暂且留着也无妨,这深宫之中,多一枚听话的棋子,总归有用得上的地方。
她松开怀里的白猫,任由富贵伸着懒腰,从她膝头轻轻跳落地面,随即缓缓起身,踱步至孟语琴面前。
微微弯下腰身,伸出纤细指尖,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郑明珠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那双低垂躲闪的眼眸,细细探究着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