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郑婉贞正静坐用膳,银筷轻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间。
她静静听着身前的小福子将御书房赐婚一事,一字一句禀奏清楚。
待小福子话音落尽,她才缓缓搁下手中银箸,拿起手边素色锦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动作端庄从容。
小皇帝终究还是把他姐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倒也不算糊涂。
她淡淡摆了摆手,吩咐小福子:“你回去回禀皇帝,哀家知晓了,此事哀家自会处置。”
小福子躬身应是,恭敬退了出去。
用完午膳,郑婉贞褪去身上家常锦服,换了一身雍容华贵的深青色绣海棠宫装,头戴累丝嵌珠凤冠,吩咐宫人摆驾长乐宫。
彼时阿紫正领着几名宫女在长乐宫廊下做针线,指尖捏着绣绷忙个不停。
远远望见太后仪仗缓缓而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领着众宫人齐齐屈膝跪地,身姿恭谨:“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郑婉贞自肩舆上缓缓走下,凤眸微抬,淡淡扫了跪地的众人一眼,语气不怒自威:“哀家来找你们公主叙话,她可在内殿?”
阿紫连忙垂首应话,起身便快步往内殿跑去通传。
不过片刻,李长乐便快步迎了出来,想来是仓促间重新梳拢了发髻,衣领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她在廊下盈盈屈膝,正要向郑婉贞行大礼,郑婉贞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拦下了她的礼数。
“快起来,跟哀家何须讲这些虚礼。”
郑婉贞语气亲和,拉着李长乐的手一同步入内殿,在临窗铺着软褥的榻上并肩坐下。
阿紫连忙端上热茶,郑婉贞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清茶,便轻轻搁在案上,直截了当地开口:“哀家今日过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
听闻此言,李长乐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拢,垂眸静待下文。
郑婉贞看着她,缓缓将赐婚萧敬腾一事和盘托出:“萧家长子萧敬腾,如今在兵部任职,家世门第、品行才貌皆是上上之选。哀家想着,你年岁渐长,也该寻个好归宿,安定下来了。”
李长乐垂着眼帘,声音轻缓:“母后所言极是,只是这婚事来得太过仓促,儿臣一时未曾有半分准备。”
郑婉贞闻言,轻轻拉过她的手,覆在自己掌心,温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哀家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是先帝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胞姐,满朝文武谁人不敬重你?可敬重归敬重,你终究是女子,终究是要觅得良人,出嫁安家的。”
她顿了顿,瞥见李长乐沉默不语,便又放软了语调,字字恳切:“萧家是世代武将世家,永宁侯萧绝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嫁入萧家,萧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日后皇上朝中有任何变故,你也能多一份依仗,多一份助力。”
李长乐垂眸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起头,眸光平静地看向郑婉贞,轻声问道:“母后,萧敬腾此人,品性究竟如何?”
郑婉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缓缓开口:“哀家见过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温润稳妥,在兵部任职数年,行事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李长乐静静凝视太后片刻,缓缓垂下眼眸,轻声应下:“儿臣全听母后安排。”
郑婉贞顿时笑逐颜开,握着她的手又欣慰地拍了两下:“这才是哀家懂事的好孩子。你放心,哀家即刻让人传旨钦天监,挑选最好的吉日,定要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去。”
李长乐缓缓起身,屈膝行大礼:“儿臣多谢母后成全。”
郑婉贞连忙伸手扶起她,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让她安心静养,待钦天监择定婚期,便再来告知,随后才带着宫人起身离去。
太后仪仗走远,阿紫送完太后折返回来,便见李长乐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太后仪仗远去的方向,身姿单薄,神色难辨。
阿紫心中忐忑,垂手静静立在一旁。
李长乐望着甬道尽头,那片被烈日晒得泛白的天光,伫立。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阿紫,母后说,这赐婚之事,是萧敬腾主动求来的,对吗?”
阿紫连忙躬身应道:“是,公主,听闻萧侯领着众大臣,在御书房外跪求许久,才求来这道赐婚圣旨。”
“他救过我的命。”
李长乐轻声呢喃。
那日御花园遇险,她迷迷糊糊间,记得稳稳扶住踉跄的她,又一路细心护送她回宫。
若那日救她的人不是萧敬腾,她断不会如此轻易,应下这门毫无情意的婚事。
话音落,她缓缓转过身,步履轻缓,眸中却有难掩的落寞,一步步走回内殿。